《怪奇物语》中文同人小说 – 全文 – You Took My Heart (I Was Sleeping)》同人文简介(无剧透)

《You Took My Heart (I Was Sleeping)》同人文简介(无剧透)

《You Took My Heart (I Was Sleeping)》(中文常译作《你偷走了我的心(在我沉睡时)》)是 2026 年最受读者好评、评分极高的《怪奇物语》(Stranger Things)同人作品之一。故事以霍金斯的严冬为背景,把“寒冷”与“沉默”写成了同一种压力:屋外是刺骨的风雪,屋内是威尔·拜尔斯(Will Byers)与迈克·惠勒(Mike Wheeler)之间几乎降到冰点的关系。没有夸张的宣言,也不靠爆点推进,而是用细腻的情绪递进,让读者在每一次停顿、每一次不敢开口的瞬间里,看到两个人如何在同一屋檐下慢慢重新靠近。

作品的叙事重心围绕威尔展开:他暂住在惠勒家,为了不打扰任何人,尽可能压低自己的存在感,把大部分时间都“躲”进地下室,把没说出口的话和没处理完的情绪一并封存。迈克则像一扇半掩的门——他既是威尔最熟悉的人,也是威尔此刻最不敢直视的那个人。偏偏就在这种不安与回避之中,停电降临;当寒冷变得无法忽视,“距离”也就不再只是一种情绪,而是一种必须被迫面对的现实。于是,一个看似简单的处境将两人推向同一个空间:在七个夜晚里,他们不得不共享同一张床、同一片黑暗、同一种无法逃避的呼吸声与心跳声。

从人物关系上看,这篇同人聚焦于“威尔与迈克”这对核心组合(读者常称为 Byler),同时保留了《怪奇物语》一贯的青春质感与霍金斯小镇的独特氛围。它并不把重点放在外部事件的轰鸣,而是把镜头拉近到情感的微细纹理:尴尬的沉默、克制的关心、被误解的善意、以及那些“明明很在乎却装作无所谓”的瞬间。你会看到他们如何在看似普通的日常里,被迫重新学习彼此——学习如何对视、如何道歉、如何确认对方仍然在这里,仍然值得被珍惜。

主题上,《You Took My Heart (I Was Sleeping)》最打动人的地方,在于它把“寒冬”写成一种隐喻:冷不仅来自天气,也来自关系的疏离;而“取暖”也不仅是身体上的靠近,更是情绪上的允许与接纳。作品常被读者称为“慢热但很扎心”,因为它耐心地描写从疏远到靠近的过程:并非一夜之间的和好,而是一步一步的试探、退缩、再试探;并非用一句话解决所有矛盾,而是用很多个小动作、小选择,重新搭起信任。你可以期待的核心主题包括:关系修复、依恋与安全感、青少年自我认同、未说出口的情绪、以及在脆弱时刻学会把“我需要你”说出来的勇气。

在写作风格上,这篇作品偏向温柔、细腻、具有强烈画面感的现实向情绪叙事:用夜晚、停电、被窝、呼吸、体温、沉默与低声交谈这些“看似很小”的元素,构成一种缓慢但持续的张力。它适合喜欢情绪铺陈、喜欢角色心理描写、喜欢“靠近但不越界”的暧昧张力与治愈感的读者。即使你平时不常看同人,也可能会被它非常“像剧里的人”的说话方式与情绪节奏所吸引。

篇幅方面,本作英文原文长度为 83,661 words(约八万三千余词),阅读体验完整、层次丰富,既有冬夜环境带来的压迫感,也有逐渐回暖的温度与心绪变化。整篇故事在不剧透的前提下,可以概括为:在一个被迫靠近的情境里,两个人如何把“冷战”变成“重新理解”的机会,把沉默变成真正的倾听。

重要说明:为了方便你一次性完整阅读,我们已经在本页为读者 免费收录了《You Took My Heart (I Was Sleeping)》的全文(中文授权翻译版本),你可以直接从下方开始阅读,无需跳转或额外付费。

补充信息(译者与创作背景):本页收录的是由 Axise 发布的中文授权翻译版本。译者在备注中提到:本译作基于原作者 lameparties 的英文作品进行翻译,并会持续校对完善;也欢迎读者指出翻译中的问题或一起讨论。标题灵感来自一首歌,故事整体虽篇幅不算短,但节奏偏慢热,适合耐心沉浸式阅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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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 – You Took My Heart (I Was Sleeping)》同人文简介(无剧透)

勺子从威尔的指尖滑落,哐啷一下砸到麦片碗上,发出格外刺耳的声音。十一月的某个早晨,他坐在惠勒家的餐桌前,被自己发出的噪声吓了一跳,仿佛从梦中被惊醒。

“抱歉。”他小声说,拿自己的衣袖擦掉了溅出来的牛奶,餐桌洁净如新。

客厅里传来惠勒先生翻阅报纸的声音——迅速而利落,像某种警告。他一直在找理由要把威尔和乔纳森赶出去。对他而言,每天早上慢悠悠地坐在沙发上,喝咖啡、看报纸是一种神圣的早间仪式。而威尔知道,打扰泰德的这道程序会让他自己的处境更尴尬。

霍莉把自己的勺子扔进碗里,看着溅起的水珠咯咯直笑。她和惠勒太太总是起的很早,此时只有他们三个在厨房里,而这恰恰是威尔最爱的时刻。

“你脸色不太好,亲爱的,” 惠勒太太说,她的声音不大,但恰好盖过霍莉摆弄勺子发出的叮当声。她将霍莉的午餐放进背包里,“没有睡好吗 ?”

“没什么,我睡得挺好的。”威尔把勺子捞了出来。

她笑着说:“冬天到了,地下室会很冷,要记得开暖气,好吗?不要客气。”她的微笑在口红的映衬下明艳动人。

实际上,每天晚上他都已经把地下室的暖气功率开到最大了。威尔对此非常过意不去,他不仅没有付房租,还让惠勒家负担额外的暖气开销。

然而这种负罪感还不至于太强烈,如同寒冷带给他的恐惧一般。

只有一样东西比那更甚,就是——

“这段时间你可以和迈克一起住他的房间,二楼会暖和很多。”

客厅传来一声咳嗽,伴随着报纸翻动的沙沙声,以及一段低沉的咕哝。凯伦和威尔没听清。

“你说什么,亲爱的?”她问。能从她的表情看出来,她已经料到她的丈夫接下来会说一些屁话,不过她尽可能地让泰德看起来没那么吓人。

“男生长大后就不该继续睡一起了。”惠勒先生以一种声音更大、语气更重的方式重复了一遍。凯伦对此不置可否,翻了个白眼,但威尔仍感觉脊背发凉。

“我该送霍莉去上学了,”她捏捏威尔的肩膀,“晚餐见。”

霍莉和凯伦离开了,气氛沉静下来。威尔弓着背,坐在那,盯着碗里泡发的麦片,客厅里偶尔传来报纸翻动的声音。片刻宁静。

楼梯这时嘎吱一声。

他压制住自己想要抬头的欲望,手上搅动着碗里的牛奶麦片,假装自己听不出迈克·惠勒的脚步规律。

“妈妈,你看到——”

迈克在门口停下了。他的头发很乱,像刚睡醒一样。长度比去年更短了,但仍有几缕卷曲的发丝搭在耳边。衬衫的一角高高翻起,挂在髋部上方,似乎是刚刚把衣服套上还没来得及整理。当他注意到桌边的威尔时,身体顿时僵住了。

“噢,嗨。”

“早上好。”威尔低声回应。他无数次怀疑自己是不是该去地下室吃饭,或者干脆完全避开公共空间。如今他们不再像从前那样亲密,各种情况都让他俩感到尴尬。威尔不断用手中的勺子刮着碗底。

迈克穿过客厅,眼神游移,只单单不看向威尔。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,从角落抓起自己的背包,又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碗麦片。他迟疑了一秒钟,瞥了一眼威尔对面的空位。

他们的目光突然交汇。

在寂静的喧嚣中,空气仿佛都变得浓稠。

你想坐下来吗?这些话哽在威尔的喉咙里,都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。他知道问了也没用,只是盯着桌子,暗自祈祷自己的表情没有泄露半分心事。他已经不再期待从迈克那得到什么——他已经受够了这辈子总是对他抱有某种期待。

迈克脚步游移着,明显感到不自在。这倒也正常,因为他们现在几乎不怎么交流,虽然去年还口口声声说着要一起努力、团结一心、继续做彼此最好的朋友之类的话。讲真的,早在威尔搬走之前,他们不就已经渐行渐远了吗?当初认为彼此能修复这段感情,实在愚蠢。

“我,呃……”迈克端着碗尴尬地站在那,“我要回房间去吃。我最近有点沉迷一套新的漫画,所以……”

威尔有点想问是哪一套——要是真的存在这么一套漫画的话——但他忍住了。他们早就已经不聊这些非常私人的话题了。

“酷。”他转而说道,假装自己毫不关心。

迈克的脚步停留了半秒,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留下来,但他没有。威尔听着迈克一步步走上楼梯,他发出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另一边,被这座房子吞噬。

威尔向后靠在椅子上,听见身下的木头和窗边的暖气片嘶嘶作响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,回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坐在这张餐椅上——那时他的腿还只有现在的一半长,脚够不着地,他和迈克会把椅子推过地板,在惠勒太太呵斥他们的时候笑个不停。

他始终记得,在迈克家过夜是那时候世界上最好的事情:充满游戏、欢笑、轻声密语和偶尔闪现的希望,每一天,他们的友谊与日俱增,让彼此更加亲密无间。

他们还幻想着自己被另一个人的妈妈收养,这样他们就可以住在一起了。

现在他们如愿以偿,却只觉得难过。

除开他把全部真心倾注在一幅该死的画上,试图向你最好的朋友表白却惨遭失败,还要劝他和女友重归于好这回事之外,还有更糟心的——被迫和你的好友同住一个屋檐下,才意识到彼此之间已经无话可说。

但不论如何,最重要的是,他很孤独。

麦克丝昏迷不醒,卢卡斯每天下午都待在医院,达斯汀几乎都在和史蒂夫与罗宾混在一起,艾尔、乔伊斯和霍普在一起训练,乔纳森和南希又忙着处理各种事情,如今能一起玩的朋友已经越来越少了。

他们在学校仍然会一起吃午餐,但那和以前完全不同。

大段大段的空白出现在他们的对话中——当谈到麦克丝或者埃迪的时候。以及沉默,取代了那些原本应该由迈克和威尔填补的言语。

“你们两个正在毁了整个集体,知道吗?”有一回达斯汀终于忍不住发火了,在电影之夜上,因为迈克不愿和威尔坐在一起。这是威尔第一次看到达斯汀发火。“现在情况已经够糟糕了,你们还要往里面添把火吗,你们到底为了什么吵架啊?”

但事实上,他们压根没吵过架,他们只是不再说话了。那天晚上,威尔甚至不敢看迈克一眼。迈克目光死死盯着电视机,皱着眉头,把自己硬生生挤进卢卡斯和艾尔之间,完全无视了威尔身旁的大片空位。“算了吧,别管了。”他小声说。在他转身之前,威尔看到达斯汀脸上闪过一丝受伤的神情。

卢卡斯很难过,一直都是。他有时候会恳求威尔原谅迈克,原谅他所做的一切。

但没什么要原谅的。没什么要修复的。没什么可说的。

就是,没什么。

也许他们曾经是很亲密,现在也只不过是疏远了而已。

那天夜晚,威尔下楼梯时,闻到地下室里隐隐约约飘着一股尘土和金属的气味。暖气开得很大,管道发出阵阵震颤和低吟。他喜欢把毯子紧紧地裹在肩上,让后背贴着暖气片入睡。

过去一年里,他已经把这片空间打造成了自己的小天地:桌子被挪到了暖气片旁,好让他能在温暖中画画,床垫则紧靠着墙摆放。乔纳森的沙发没怎么用过,上面放着一堆毯子和一个马克杯,里面还装着上个月倒的只喝了一半的水。他基本上每晚都是偷偷溜去南希房间里睡的。

霍金斯的十一月向来严寒,但是现在传送门仍然大敞,加上那些遍布街道的裂缝,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某种异常。甚至夏天都称得上凉爽,几乎就像颠倒世界的寒意正透过裂隙渗入他们的世界。

寒冷正是威尔对颠倒世界为数不多的记忆之一。

有时候他会梦到颠倒世界——没有确切的画面,只有黑暗和寒冷。那并非一种普通的寒冷,它就像某种活着的东西,能动、会听,从门缝下悄然滑过,蠕动着,爬到床上,紧贴着他的肌肤,直到他猛然惊醒,倒吸一口凉气——他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还活着。他的噩梦不断提醒他,黑暗仍然潜伏在他身体里的某个角落。

每到这种时候,他都会紧贴着暖气,直到金属片将他的背部烫得发红。这种痛楚对他而言如同活着的证明,就好像他还能掌控自己的身躯,并且体内没有藏着什么会降低他的体温的黑暗力量。

我们不得不靠温度把它逼出来,高温可以削弱你们之间的连接。他的妈妈这样告诉他。那是85年的秋天,就是在夺心魔的事情之后。

威尔不愿去想这些事,但是他知道,维克那依然潜伏在那里,缓慢积蓄力量,静静地等待着,等待着最终归来。在那之前,他能做的只有保持警惕,并且注意保暖。

他蜷缩在暖气片旁,紧闭双眼,告诉自己别再做胆小鬼了。维克那或许会回来,但绝不是现在。外面这么冷是正常的,现在是冬天,大家都在瑟瑟发抖。

楼上,房子里一片寂静,远处的风呼啸着,穿过树林。

此处,暖气的嗡嗡声平稳而持续。

下午和周末,威尔尽量待在外面,减少和迈克碰面的机会。

他会骑车到处跑。大部分时候是去霍普的小木屋,或者艾尔训练场附近的废品站。他目睹了艾尔第一次成功飞起来的场面。看到她挑战地心引力,做成一些不可能的事,他的内心波澜不已。让他感觉至少他们还有能力解决一些这个世界扔给他们的破事。

此刻,艾尔悬浮在8英尺高的空中,双眼紧闭,波浪般的头发在风中飘荡。威尔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她的脚踝,尽量避免打破她的专注。但她进步神速,如今已经能做到张开双眼,低头望向他,也不会让身体晃动分毫。

“你太棒了。”他说。

“我知道,是吧?”她笑容灿烂,睫毛上洒落了些冬日的阳光。

天空染上紫色时,威尔重新蹬上自行车,往惠勒家骑去,在靠近树林的地方加快了速度。他不喜欢日落后树影挪转在林间的景象。感觉就像森林还记得他。

甚至还没走到车道,他就知道出事了。房子一片漆黑。只有一丝微弱的光亮在闪烁,细到难以辨认光源究竟来自何处。车道上的感应灯也不亮。

威尔把自行车扔到草坪上,站在门前时,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胸口一阵紧绷。他犹豫了一下,然后推开了门。

“哈喽?”

客厅里泛着温暖的橘色微光。交谈声轻柔而低沉。威尔松了口气,将鞋子整齐地排放在鞋架上,然后走了进去。

但有些地方不对劲。惠勒一家加上乔纳森,全都围坐在茶几旁。这里出奇地昏暗,唯一的光亮来自几根蜡烛,烛光在墙上投下斑驳的阴影。

威尔伸手去按灯的开关。灯没亮。

“威尔!”乔纳森已经站了起来,紧紧抓住他的胳膊,“嘿,你终于回家了。停电了,我们正试着联系——”

“嗯哼。”泰德 惠勒拿着对讲机,就像拿着什么外星物体一样。看到他拿着这个东西,真有点怪,毕竟,威尔回忆起这个对讲机时,脑海里浮现的总是他的朋友们。“你是说,一点办法都没有吗?”

一阵干扰声之后,传来一个疲惫而机械的声音,听起来像已经解释过上百万遍了:“抱歉,先生。这不仅仅是你家的问题,整个电网都瘫痪了。我们正在尽最大努力修复。在此之前,请大家多用蜡烛和毯子保暖。”

惠勒先生嘟囔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话,随后笨拙地将天线插回原位,把对讲机递给坐在他身旁、一言不发的迈克。在昏暗的烛光下,威尔不禁注意到他们俩的面部特征有些相似,眉间同样都紧锁着。他想知道,会不会有一天迈克也变成像他爸爸那样。

“今晚没灯吗?”霍莉兴奋地问道。

“没有,宝贝。不过没关系——咱们点上蜡烛,还能更温馨呢。”惠勒太太递给她一盏手电筒,“要不你先上楼去吧,我一会儿来给你盖被子。小心楼梯!”

霍莉匆匆离去,手电筒的光束不断跳动。泰德·惠勒坐在沙发上,盯着漆黑的电视屏幕,仿佛只要他看得够久,屏幕就能重新亮起来似的。南希在抽屉里翻翻找找,寻找更多的蜡烛。

“那些暖气,”威尔突然想起。

“用不了了。”乔纳森确定道,“不过没事的,我们有毯子呢。”

“你们这些孩子。”惠勒夫人看着乔纳森和威尔,“我知道,就算暖气开着,地下室也还是很冷。乔纳森,你可以睡沙发,威尔,也许你可以和迈克一起——”

“不,”威尔赶紧说道,因为他宁愿自己先开口——总比让惠勒先生,或者更糟的——迈克来说要好。他的目光与迈克在房间另一头交汇了一瞬,迈克的表情难以捉摸,眉头依旧紧锁。威尔清了清嗓子:“呃,不用了,谢谢。这样挺好的。”

“但如果太冷——”

“我们会说的。”

夜晚在闪烁的烛光与晃动的阴影中缓缓展开。蜡烛、冰冷的剩菜,还有冰水下餐具轻柔的碰撞声。南希和迈克点燃了壁炉。房间的温度还得等一阵子才能升高。

泰德·惠勒打开电池收音机,切换着频道,盼望着能听到最新消息。

“我们联系了罗恩县水电公司,”一个女人的声音透过杂音说道,“他们表示,停电原因目前仍不清楚。”

惠勒先生哼了一声,换了个频道想听听音乐,但每次一听到好歌,他就又换到别的频道。威尔和乔纳森交换了一个痛苦的眼神,又翻了个白眼。

“嘿,”乔纳森轻声说。他跪坐在地毯上,挨着威尔。趁着惠勒先生正把收音机贴近耳朵,试图听清杂音中传来的只言片语。“我在想着,也许今晚你想让我跟你一起在楼下睡?”

“不用,没关系。”

“你确定吗?你需要帮助时,千万要开口,好吗?答应我,威尔。” 他轻轻捏了捏威尔的肩膀。“我知道你们关系不太好,但如果你开口问一下,迈克也肯定不会介意你睡在他的房间里。”

威尔犹豫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。

“威尔,”乔纳森的声音柔和下来,眉毛微微上扬,“我不希望你们俩因为太固执不肯开口,最后把你活活冻死。”

他很难跟乔纳森谈论这件事。因为那时他们都在莱诺拉,威尔的脸上还挂着泪珠时,乔纳森从那辆面包车的后视镜里瞥见了。他知道的也许远比他承认的要多:关于那幅画、那次失败的表白,以及威尔,他几乎把一切都搞砸了。

“我才不会呢,”威尔说,“别担心,好吗?就一晚上而已,没事的。”

虽说如此,但实际上并非没事。

地下室里,寒意如记忆般袭来。

即使在楼梯上,威尔也能感觉到它透过层层衣物悄然渗入。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按灯的开关。当他点燃第一根蜡烛时,双手抖得厉害,火焰竟熄灭了。他小声咒骂了一句,又重新试了一次。

他一直讨厌烛光。总是闪烁着、跳跃着,还伴随着阴影。

只是停电而已,没事的。现在正是冬天呢,而且还没暖气,冷一点也是正常的。

威尔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件毛衣,叠穿在身上那件毛衣的外面,然后蹲在床垫上。他检查了一下暖气——果然坏了。他钻进毯子底下,冰凉,像是湿的。他整晚都盼着这一刻,现在他终于能抓起对讲机。他估计她现在大概已经上床睡觉了。“艾尔?”

一阵杂音之后:“威尔?”

一股如释重负的洪流涌上心头。“谢天谢地。你还好吗?”

“不太好,”她说,威尔能听见她转过身去,发出沙沙的声音,或许是她在枕头上翻了个身。“电视开不了,我和妈妈错过了最爱的节目。”

威尔大笑起来,他甚至能在冷空气中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。“那真的很糟。”

“你呢?”

“我还行。”

“你又在说谎吗?”

威尔尽量忍住不让牙齿打颤。她太懂他了。“也许吧。我也不确定,就是……有点紧张。你觉得——会不会是他搞的鬼?”

她沉默了一会。艾尔向来谨慎,不会草率回答问题。“我不知道,”她终于说道。“你能感觉到他吗?”

“不,其实也没那么糟。很难说。只是——太冷了,让我想起了……”

“我知道,”她轻声说。

“我会不会是过虑了。我的意思是,万一他正在找我呢?想把我带回去?”

“哦,威尔。”她的声音轻柔而温暖,“我绝不会让那种事发生。绝不。你需要我过来吗?还是你想来我这里?我们可以一起睡。”

“不,别这样。”他不希望艾尔半夜把乔伊斯和霍普叫醒来接他,这只会让他感觉更糟。从小到大,他的妈妈已经为他操碎了心。“没事的。我只是……想听听你的声音。”

没人说话,但威尔知道她正在微笑。

“好在你还可以跟乔纳森一起住地下室,”她说道,声音压得低低的,威尔知道这种声音,是那种为了安慰别人而刻意表现得过于乐观的声音。这可真像他妈妈会做的事——大概就是从她那儿学来的。“你不是一个人。要是有什么事,乔纳森可以通知我们。”

威尔张了张嘴,却没说话。他闭上眼睛,假装乔纳森就躺在他身边。她不必知道真相。这样最好。“是啊,”他说,“是的,你说得对。”

他们互道晚安,频道渐渐安静下来。威尔蜷缩在毯子下,双手抱膝,想让艾尔轻柔温暖的声音多在空气中萦绕一会。他把毯子拉起来,直至盖过他的脸,感受他还算温暖的呼吸从布料中反射回他的皮肤上。

但即使裹在毯子里,他仍在发抖。他的手脚冻得刺痛,像被针扎。他这才意识到,自己真的很傻,太傻了。

他甚至能想象明天报纸的头条。

死而复生的男孩——即“僵尸男孩”——死于严寒。原因竟是他无法请求昔日最好的朋友与自己共住一室。

烛光摇曳不定。威尔紧闭双眼,以免看到在墙壁和家具上晃荡的阴影。

集中注意力,他对自己说。这只是一场停电而已。没什么大不了的。这种事到处都有。冷点也没事,也不代表维克纳就在屋外——现在可真是十一月底呢。

也许——如果他多等一会,等泰德·惠勒睡着了——他就能去沙发上睡。不过他通常会在客厅待到凌晨两三点,大半晚上都窝在那张懒人椅里。或许威尔可以去找南希与乔纳森,但以南希的个性,她肯定会把迈克拎起来,硬逼着他们一起睡。

像威尔那样冰冷的躯体将是再合适不过的容器。

这个念头钻进他的脑子扎了根,威尔甚至没法甩掉它。这确实是真的,不是吗?夺心魔钟爱寒冷,它在其中可谓如鱼得水。它需要一个体温低的宿主,所以威尔被附身时拒绝洗热水澡,而比利也几乎融化在阳光的炙烤下。

等威尔睡着了,他的身体就会完全暴露:一副冰冷的、空洞的躯壳,诱人且毫无防备。夺取他的身体一定很容易。没人会注意到,而且,他根本无力反抗。

这种想法真的毫无道理吗?谁又能保证它不会再次找到他?他们确定维克纳还活着,正潜伏着。也许他早已在屋外,等着他睡着。这会很容易。威尔会注意到吗?其他人会注意到吗?

他不该那么果断地就拒绝了惠勒夫人的提议。但即使惠勒先生会允许,迈克会吗?

他可能不会同意。

就像今年威尔每次找他玩一样。迈克总是要么很忙、要么没心情、或者直接回避。“抱歉,我真的很累。”总是被他用来当作搪塞威尔的借口。那段时间威尔仍然会约他一起出去玩,但这几个月以来,威尔不再邀请他了。因为毫无意义。

太冷了,即使威尔盖上被子也暖和不起来。这种寒冷仿佛永无止境,无可救药。

而且,这种感觉如此熟悉。好像他曾在哪经历过这种寒冷,但现在却已遗忘。一个黑暗而冰冷的地方。拜尔斯城堡。一个小男孩,正躺在地上瑟瑟发抖,等待着被找到。远处传来刺耳的尖叫声。还有一种沉闷的重击声,像巨人踩在干枯的树根上。声音并不遥远,并且越来越近,有什么东西嗅出了他的踪迹。它们要来了。他快不行了。

一阵震动将他惊醒。似乎有什么声音,像是砰的一声。

他坐起身来,茫然地环视着房间,试图辨认声音的来源。烛光是不是晃动得更强烈了?他的身体紧绷,双肩耸至耳旁。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了。

接着又响了一声。或者说,更像是一阵敲门声,来自楼梯上方。

威尔不想离开他的毯子,于是把它像披风一样搭在肩上,踩着吱呀作响的台阶上去。他伸手去够门把手,却迟疑了一下。维克纳不会敲门吧, 他会吗?

威尔打开了门。

迈克手里拿着一盏灯笼,温暖的光将他的脸照得金黄,在鼻梁与嘴唇下投射出几片阴影,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透出深邃的黑色。

“对不起,”他说,“我吵到你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威尔不明白从几时起,撒谎对他而言竟变得如此容易。以前他根本无法对迈克撒谎。可如今,谎言脱口而出,仿佛真相已毫无意义。

“嗯,”迈克有些扭捏,“妈妈让我来看看你。”

她当然会这么做。“我没事。”

“这里冷死了。”

威尔努力让声音变得平稳,强压住嗓子里的颤抖,同时祈祷自己握着毯子的手别抖得太明显。

“我没事,迈克。我能应付。回去睡觉吧。”

迈克的目光在威尔的脸上掠过,似乎是在仔细打量他。这真的很不合理。因为这一年里,威尔一直没说实话,满嘴谎言与借口,明明身体不舒服却装作没事,而迈克根本就没在意过。为什么偏偏现在又来管他?好像他突然又对威尔产生了兴趣一样。

“我跟艾尔谈过了,”迈克缓缓说道。阴影让他的颧骨显得更加分明,威尔的胃中一阵翻腾。“她说你……有些害怕。”

天哪!威尔的胸口一阵灼痛。又来了,那种再熟悉不过的怜悯。不仅是他的妈妈,连艾尔也在催促他照顾自己。

“我才不怕呢。我又不是小孩子,迈克,”威尔说着,语气近乎恼怒。

“是的,我知道。但她说了,乔纳森就睡在这儿陪你呢。”

“是啊,没错。他是在这。”威尔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真傻,迈克从这儿就能看到那张空荡荡的沙发。或许只是光线的缘故,但有一瞬间,他似乎看到迈克翻了个白眼。

“你以为我没长耳朵?我每晚都能听见他偷偷溜进南希的房间。我就住在隔壁呢。”

“你就不能回去吗?我没事。”

“我不相信你。你就是不想麻烦别人,之类的。”

“不,迈克。我想一个人待着。我不想跟你说话,好吗?”

如果他们之间还像以前那样亲密,这些话绝对会伤害到迈克。可迈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只是盯着前方,一动不动,眉头紧锁。

“好吧。” 他看向威尔头顶后方的墙壁,“你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:你不想睡在我房间里。不过,我只是想下来跟你说,你完全可以和我一起睡。虽然不算特别暖和,但总比这儿强。”

不这个字一直悬在威尔的舌尖,但他猛然意识到,自己是多么渴望说好。渴望接受这份邀请,渴望离开空荡的地下室,渴望从可怖幻想的煎熬中解脱。

但此刻,当蜡烛的微光映照在迈克脸上时,他的眼睛黑得幽深,他的神情让威尔觉得,与其和迈克单独待在卧室里过夜,还不如冻死算了。

“谢谢,”威尔生硬地说道,“但不用了。”

迈克又站在那里几秒钟,仿佛在等着他改变主意。“好吧,”他终于说道。他再次张开嘴想说些什么,却停住了,只是清了清嗓子,说道:“那,晚安。”

“晚安,”威尔说。

迈克关上门,灯光也随之一起消失。

威尔站在那里,浑身颤抖,沉思着他的决定。

太。愚。蠢。了。

他回过头,先前点燃的蜡烛只剩一点微弱的光亮。他基本上已经冻僵了。

这真是太他妈的——

他小声咒骂了一句,又回去吹灭了蜡烛,然后抓起枕头和毯子。他手持手电筒,朝楼上走去。

黑暗中房子空空荡荡。除了客厅里泰德·惠勒的鼾声,四周一片寂静。

威尔尽可能轻地关上了地下室的门。他可不愿想象惠勒先生发现他半夜偷偷溜进迈克卧室时是什么反应。威尔踩着静悄悄的脚步,穿着两层袜子,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梯。

他停在迈克的门前,紧紧攥着毯子。手颤抖得厉害,手电筒的光也随之摇晃。然后,他轻轻敲了敲门。声音轻得几乎让他自己都怀疑迈克是不是没听见。如果真是这样,威尔也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鼓起勇气去敲第二遍。

门开了。从屋内涌出温暖的烛光。迈克的眼睛又黑又迷茫。

“我改变主意了,”威尔说。

他们彼此凝视着,迈克的表情像这段时间以来那样依旧难以捉摸。曾经那种“把心事都写在脸上”的样子,如今已不复存。

迈克让到一旁。

他关上门,房间顿时安静下来,威尔意识这绝对是个糟糕的主意。因为他们突然就进入了几个月来一直竭力避免的场景。

小时候的威尔会幻想晚上和迈克单独待在一起。他过去常常编一些虚构的小场景,直到凌晨,好让自己暂时摆脱其他一切纷扰。

现在,他就在迈克的卧室里,冷得发抖。而迈克站在床边,手上笨拙地摆弄着运动裤的抽绳。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谈话了,就连找词都变得很困难。

“呃。”威尔犹豫着要不要再回地下室去,但再改变主意只会让这局面变得更尴尬。“我们以前过夜时用的那张备用床垫,你还留着吗?”

迈克听到最后那句话时不禁皱起了眉头——不过威尔其实并不想让语气听起来一股追忆似水年华的味儿。但这至少让迈克可以有点事做,他松了一口气。“在的,我来拿。”

迈克从床下拉出床垫,威尔环顾着房间。自从他上次离开这儿以后就没什么变化。说来奇怪,因为迈克变了特别多。那些海报、杂乱的物品,都仿佛是另一种人生、另一个迈克、另一个威尔的回响。

威尔发现墙上挂着一些自己画的画,那些是他十二三岁时画的。他为迈克最新创作的那幅——他一想到就会脸红的那一幅——却不见了踪影。

“这应该还能用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迈克坐在床上,威尔蹲在地板上,把枕头放在床垫上。房间里静得可怕。没有台灯或收音机的嗡嗡声。电力的枯竭,在此刻产生了一种不自然的寂静。

他钻进毯子底下,眼角余光瞥见迈克也做了同样的动作。太好了,他想。等他们都睡着了,就不用考虑怎么保持沉默了。

“你想点上蜡烛吗,还是……”

“是的,点上吧。”威尔的话先于他的脑子说出来了。

“好。”

沉默再次笼罩了他们。威尔把毯子盖到下巴处,把双腿蜷至胸口,抱着自己来取暖。虽然还是有些冷,但也比地下室好一万倍。他尽量保持静止,留意迈克就躺在自己身边,能听见布料任何一点细微的摩擦声。

他们俩谁都没说话。

一分钟过去了。又过了一分钟。

“嗯,”最后是迈克开口,背对着威尔说道,“晚安。”

威尔看着他的背。“晚安,”他轻声说道。

房间里完全安静下来。火焰摇曳,影子在墙上缓缓移动。威尔依然感到寒冷,但身旁迈克的呼吸声足以分散他的注意力,让他不再陷入恐惧的泥淖。对他而言,这声音几乎和他自己的呼吸一样熟悉。

威尔注视着迈克的背影随着呼吸起伏,黑色的头发在耳垂下方微微卷曲。他试着让自己的呼吸与迈克同步。

他今晚可能睡得不多。但他会睡着的。他能熬过这一夜。等明天电力恢复了,一切都能恢复正常——总之是双方勉强能接受的正常。迈克可以摆脱照顾他的义务,而威尔也能重拾自己的尊严。

直到困意袭来。

Chapter 2

笠日,电力仍未恢复。

整个小镇都停摆了。

没有电视电路噼啪作响的声音,也没有街上路灯时断时续的嗡鸣,甚至连车流声也听不到了。学校公司都休息,所有人都被困在家里。空洞而凝滞的空气中,时间仿佛静止,能做的只有等待世界重新开始运转。

房子里的温度比昨日更加冰冷。过去一周的供暖或许保留了些许暖意,但经此一夜,也已经透过墙壁逃逸得无影无踪。

早餐时,威尔闪避着迈克的目光,低头盯着花生酱罐子上的配料表。

他睡醒时,迈克已经不在房间里了。醒来到现在,他们之间一句话都没说过,好像又变回以前那样,互相回避的老一套。

某种意义上来说,这样反而更好。反正威尔对此已经习惯了,也算回到他的舒适区。

“你们昨晚睡得怎么样?会不会很冷?”惠勒太太问道,她的声音仍然跟往常一样明亮。其他人脸上神色各异,各怀心事。

“还行吧,”威尔回应,一边用手指扣着三明治的边缘。

“你状态看起来比平时好多了。”

“呃,是啊。我——” 他清了清嗓子,“昨天睡得真挺好。”

这些话威尔刚说出来就觉得不太对劲。的确,他确实睡得很好,没有做噩梦,也没有惊恐发作,但没必要让迈克知道这些。最重要的是,他不想让迈克误会,以为威尔需要他的陪伴之类的。

当然,他承认自己确实因为迈克就睡在三尺之外而感到宽慰。

迈克。他总能解救威尔于水火,即使他什么也没做,即使他只是存在。而这种影响会一直留存,即使如今他们彼此之间已经如此疏远。

威尔盯着花生酱,察觉到余光里的迈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。

“好吧,”惠勒夫人接着说,“既然电还没来,咱们不如趁此机会苦中作乐一下。我朋友露西借了我们一个户外炉灶,至少能烧点热水。我给大家熬个汤,暖暖身子。”

其他的惠勒们反应平平。泰德·惠勒翻着昨天的报纸,读那上面的文化板块,这部分通常都被他跳过了,但是今天早上没有人来送新的,他只能将就。迈克凝视着他的碗。霍莉像往常一样心不在焉地神游天外,睁大眼睛,目光飘忽地望向那扇结满霜花的窗户。

“听起来不错,”威尔说,他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。

惠勒夫人微笑着,隔着桌子紧紧握住他的手:“你们要是想洗漱的话,也可以用热水。” 随后,她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:“对了,威尔、迈克——”

她同时提到他们两个。威尔瞬间僵住了。在桌对面,迈克仍然一动不动地坐着。

惠勒夫人在他们之间来回瞥了一眼。她或许发现了什么,但非常贴心地没有点明。“你们的兄弟姐妹在哪里?”

“我就在这里,”霍莉热心地说道,她的眼睛依然看向窗外。

“哦,我知道,宝贝,我指的是你的姐姐和威尔的哥哥。”

“我不知道,”威尔道。

“不清楚。”迈克同时说。这是他整个上午说的第一句话。

这一天过得很慢。

威尔给自己找了点事做,好避开冰冷的地下室。他帮惠勒夫人把食物从断电的冰箱里搬到门外的走廊上以防变质。屋里屋外进进出出,威尔呼出的白气清晰可见。

他们把炉子打燃,威尔把手放在蓝色的火焰上取暖。壁炉的热气渐渐渗入了厨房。客厅里很安静,某个角落里,收音机播放着档智力竞赛节目,声音开得很低,传出一阵阵附着静电杂音的笑声。威尔瞥了一眼沙发上的惠勒先生,他盯着空白的电视屏幕,就像正在脑海中努力地勾勒出那档问答节目的画面。

这汤的味道或许有点一言难尽,但它热气腾腾,就冲着这一点,威尔也会将其视作珍馐。

“你知道吗,威尔,”他们不得不用冰水洗碗时,惠勒夫人对他说,“这一年里你真的帮了我很多忙,比我的孩子懂事太多了。”

“真的吗?”他羞赧一笑,搓了搓被冰水泡红的手,“嗯,我只是想尽量帮忙,至少我还能派上点用场。”

通常,威尔会避开公共区域,一方面是因为迈克,另一方面是因为惠勒先生。他根本无需言语,只是一个眼神,就时时刻刻提醒威尔,自己只是勉强容忍他住在这,所以威尔从不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。

于是,他就坐在厨房餐桌旁,在霍莉的画册上涂涂画画——这可让她高兴坏了(“下一个画妈妈!”)——直到惠勒夫人把她领去洗漱。

“哦,威尔?” 惠勒夫人停在门口说道,“你刚才说,想多帮帮忙的话,能帮我给迈克端一碗汤吗?我现在得忙着照顾霍莉呢。他最近情绪一直不太好,我觉得喝点汤应该对他有好处。”

威尔张开嘴,却僵住了,手中的画笔杵在纸上。他的大脑飞速运转,拼命想寻找借口。但他一整天都在给她帮忙,这种小事他实在没理由拒绝。

“嗯。当然可以。”

他盛了满满一碗汤,掌心感受到透过陶瓷碗传来的阵阵暖意。他慢慢地走上楼梯,小心翼翼地生怕洒出一滴。在迈克的门前,他犹豫了。他其实可以直接把碗放下就走,但这样汤会变凉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敲了敲门。没人应。他又敲了一次:“迈克?”

终于,他听到了脚步拖曳的声音。迈克打开门,戴着帽子,只戴了一只耳机,看到威尔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困惑。这其实也情有可原,因为除开昨天晚上,威尔都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敲这扇门是什么时候了。

“嘿,嗯……你妈妈煮了汤,她让我给你带一些上来。”

“哦。”迈克很快地瞥了一眼碗,然后伸出手。“谢谢你。”

威尔小心翼翼地将它递过去,确保没有任何的肢体接触。

“谢谢,”迈克又说了一遍谢谢。主要是,对他们而言,世界上已经没有词语能用来道谢了。

“不用谢。”

威尔瞧了一眼他的身后,床上散落着一堆漫画书。他有点想问问那些书。但他只是眨了眨眼,后退了一步。

“好吧,那,就这样。”

“酷。”迈克的脚步顿了一下,接着又顿了一下。随后他点点头,关上了门。

威尔可能在那里站了有五分钟,感受到手心里碗壁残余的温暖渐渐消退。

等他完全下了楼,才从嘴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显然,就算昨夜住在一起也没能改善他们的关系。

夜里,寒意渐深。时间带走了屋子里的暖意。

威尔知道乔伊斯很担心,一如往常那样。但屋子里到处都是惠勒一家的人,根本没什么地方可以和妈妈私下交流。

于是,威尔硬扛着寒冷又溜回了地下室。他一边低声咒骂,一边钻进被窝里,白色的雾气从他的唇边逸出。这毯子基本上聊胜于无,他只是徒劳地,往身上拽着一块冰凉的布料。

他抓起对讲机。“艾尔?”

杂音。

“艾尔?妈妈?”

对讲机发出一声轻响。接着:“威尔!等下,我去叫妈妈。”

过了几秒钟,他妈妈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地下室里,温暖而急切:“威尔!你没事吧?”

“嗯,我没事。你们呢?”

他们聊了很多:除了没法看最喜欢的电视节目之外,其实没什么变化。他们仍然每天待在废品站训练,一练就是一整天。他们聊着热水澡、新鲜食物,还有对彼此的思念。

他们大约聊了一个小时,挂断电话后,威尔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刚刚他一直紧紧地咬着牙齿,他的牙龈现在痛的厉害。

房间内的色调变成了灰蓝色。此刻,昏暗的光线下,四周一片寂静,屋子里不知从哪发出几声异响,那是木制家具因寒冷收缩,发出的咯吱声。

寂静笼罩。

那种瘆人的恐惧正从地板缝隙中渗出。

威尔想活动下手脚,但四肢沉重,反应迟缓。他逼着自己起来洗漱、刷牙,然后脱得只剩内裤,换上睡衣。 他的皮肤冻得发痛,浑身直打哆嗦,抓紧套上睡裤和昨晚睡觉时穿的那件厚毛衣。

床垫摆在冰凉的暖气片旁边,今天注定是个浅眠夜了。运气再好点的话,还可以少做一两个噩梦。

他犹豫了一下,目光飘向楼梯。

迈克一整天都躲着他,所以他也没法确定,昨夜的邀请是一次性的,还是说今天仍然有效。毕竟当时他们也预料不到今天依旧没电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一整天都在期待什么,是迈克隔着桌子投来的一个眼神,还是轻轻点个头,表示他今天仍然可以和他一起睡。

但话又说回来,这一天他都尽可能地避免看到迈克的眼睛,所以他也不清楚迈克到底有没有给过他什么眼神。

他在寒冷的房间里站了很久,直到他颤抖的身体替他做了决定。

走廊里还能听到收音机传出的杂音。他等了几秒钟,听到惠勒先生轻声打了个呼噜,才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。

迈克的门微微开着。这很反常,毕竟他一向把门关得死死的。一道细细的橘色光束从门缝中翻出来。威尔轻轻敲门。

“嘿,”他轻声说,尽量不让隔壁的南希和乔纳森听到,“嗯,我可以——”

“进来吧。”

迈克躺在床上,手上拿着一本漫画。蜡烛在床头柜上摇曳,烛光把他的脸庞映得温暖而柔和。他快速地抬头望了一眼,随即又把眼神挪回到书上。毯子盖过他的脖颈,看起来是打算要睡了。

威尔没看过这本。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,因为他们小时候总是分享新漫画,迈克会详细讲解主角的超能力,而威尔则关注画师的线条技法。

威尔关上面前的木门,钻进地板上的床垫里。地板很凉,即便隔着床垫也能感受到那种寒意。

他像昨天一样,转身面朝墙壁。

安静。

房间里只隐隐约约回荡着蜡烛燃烧的噼啪声,和书册翻页的声音。

墙壁上,阴影随烛光摇曳着。一开始只是偶尔轻柔的晃动,后来蜡烛燃烧见底,光影大幅度地震颤起来。

沉默震耳欲聋。

威尔在这张地板上睡过无数次。那些时候,他常常彻夜难眠,想象着迈克会在半夜叫他上床一起睡觉。他们在威尔的脑海中依偎在一起,某些时候,威尔困到极致时,他会幻想着他们接吻,但这些想法他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。

此刻,他躺着不动,致力于把自己的呼吸控制得轻柔而绵长,假装他已经睡着了。

时间好像被拉长了。烛泪缓缓流淌。接着是一声合上书的轻响。然后是一阵身体的挪动。

威尔数着迈克的呼吸,又数着自己的。

但随即,墙上的阴影闪烁得愈加剧烈,蜡烛几乎燃烧殆尽。下一刻,黑暗笼罩了整个房间。

威尔完全清醒了。

而且显然,迈克也是。

他听到一阵窸窣声,一个抽屉开了又关上,又听见迈克把似乎把一支新的蜡烛放进烛台里,随后翻找起其他抽屉。

“见鬼,”他小声嘟囔着。小时候他们四人一起过夜,迈克就像这样,好像总是静不下来,搞得大家都睡不着。

威尔屏住呼吸。他总是怕谈话变得尴尬,但话到嘴边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:“怎么了?”

“糟糕,吵醒你了。抱歉。” 屋里一片漆黑,即使威尔转过身去,也什么都看不见。“打火机应该从床头柜上掉下去了,你能不能——”

“好,等我找找。”威尔在地板上摸索着。就在迈克的床底下,他摸到了一块冰凉的金属。“在这。”

黑暗中他伸出一只手。

“谢了,我——天呐。”

当他们的手指轻触时,迈克猛地一缩。

“什么?”

“你都……冻僵了。”

威尔把手收回到毛毯下面,塞进毛衣和睡衣的夹层中,想用体温让它暖和点。

“嗯,地下室稍微有点冷,”他说道,语气中有一丝防备。

迈克手忙脚乱,终于把蜡烛点上了。房间再次亮了起来,泛着柔和的橙光。暖色的光芒令人感到安心,但也让威尔不寒而栗,因为现在,迈克完全暴露在他的视野中,也就意味着,他也如此。

迈克靠在胳膊上,头发一侧翘起。

“你该告诉我们的。”

“我挺好的。”

“不,这一点都不好。嘿,你是不是在发抖?”

糟糕。威尔以为自己藏得很好,但毛毯下,他的身体仍然颤抖着,出卖了他,“其实也没那么冷。”

“不要骗我。”

迈克的语气很严肃,流露出一丝担忧,从某种意义上说,这甚至有点吓人。

迈克坚持认为,威尔很冷。这让威尔觉得,自己已经在与夺心魔的搏斗中惨败,成为了一具空壳。也许这股寒冷另有原因,或许,他其实已经被附身了。

“真的没事,”威尔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。

“才不是呢,”迈克坚持道,“你老是这么说,可你得先给自己保暖,威尔。我从来没见过你体温这么低——”

“别说了。”

房间顿时安静下来。威尔抬头望了望天花板,好免于对视。他的心脏开始狂跳。他知道自己不该冲他发火,但他就是——

“求求你,”他重复,声音难掩虚弱。

迈克愣住了。“什么?”他喃喃道,声音突然变得轻柔,像从前一样。“说什么?我不明白。”

威尔转身面向迈克,但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床架。“抱歉。我只是……”

他犹豫了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向迈克敞开过心扉了。他一直逼着自己不再去依赖他,不再期待从他那里获得安慰。有些话,说出去就像越了界。

“特别冷的时候,我会觉得他还在这,就在我的身体里。”

迈克的目光有如实质,落在他的身上,但他没有回视,害怕看到迈克怜悯的眼神,他恨这个。“他……”迈克几乎屏住呼吸,重复这个字眼。

“我知道这很傻,”威尔迅速打断道。他只是不想听到愚蠢这个词从迈克口中说出来。

漫长的沉默。或许他不该说这些的。毕竟,他也不是无缘无故地就不再和迈克说话。

“威尔,”迈克终于说道,“你感到冷是因为停电了,加上你在地下室待了好几个小时,那儿……估计就一两度。不是因为他。”

这才开了个头。一直憋在心里的话倾泻而出,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,可他停不下来。

“你怎么能确定呢?你看,细想一下。我失踪的那晚也停电了。从那以后,每当我感觉到他时,灯光就会闪烁,或者突然停电。就像在电影院那次一样,记得吗?而且他以前就抓到过我,迈克。他喜欢寒冷,所以,有没有可能,他正在营造一种让我感到寒冷的环境,这样他就能……我不知道。也许他就是幕后黑手。”

迈克咬着嘴唇,似乎沉思了一会儿。随后,他坐起身,从床上溜下来,在衣柜里翻找。

“你在干什么?”威尔问他。沉默的每一分钟,都让他的心高高悬起。

迈克抱着一堆毯子回到床上。“你没给自己保暖吗?”

“我……”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?威尔几乎强忍住了倒吸一口气的冲动,“保暖,嗯,对啊,迈克,谢谢你,我真没想过这一点,只是停电而已,我……”

“好吧,我的。我明白了。”迈克的嘴角微微抽动,似乎是想笑一下,但这股冲动又消失了。他跪在床上,毯子搭在腿上,低头看向躺在地板上的威尔。“还记得你妈妈、乔纳森和南希是怎么让你解除附身的吗?”

“嗯……他们在我周围放了很多热源,用温度把它逼出来。”

“没错。那你的身体是什么反应?”

“好像,挺疼的?”

“不,我是说,你的身体对温度,或者说对热度的反应,你还有印象吗?”

他当然记得。乔伊斯说他连个热水澡都不愿意洗,明明只是正常的水温,他却觉得太烫。“当时他一直在说他喜欢寒冷,讨厌温暖。”

“那就对了。”迈克犹豫了一下,两人目光在刹那间交汇。随后,迈克将一条毯子披在威尔身上。

威尔的喉咙一阵发紧。他好像被撕裂成两部分,一部分的他讨厌被别人关心、照顾,对他而言,这样的关心是一种羞辱,就好像他没有自理能力一样。但还有一部分的他,更多地渴望着迈克的关怀,就像他们从小到大那样。

迈克踩到地板上,俯身靠近威尔,又加了一条毯子,把它掖到威尔的肩膀下。他盯着他,呼吸哽在喉咙里。

他们如今共处一室并非威尔本意。毕竟他早已放弃修复他们的友谊。但是迈克,他不知道迈克为何这样做。可是,威尔这一年来最期望的,不就是能与迈克重修旧好吗?

“我们得让你热乎起来,”迈克说着,退坐到床上,“除非你脑子里有个声音让你保持冰冷,不然咱们就可以肯定你没被他附身。好吗?”

这话说得煞有介事。威尔盯着迈克,难以想象他居然像以前那样在这陪着他。

其实迈克一直很在意他,直到某一天,这种关心突然消失了。

还是说,只是因为威尔停下了对他的索取?他忽然记不清究竟是谁先开始疏远的。是迈克真的在某一天单方面地收回了对他的好,还是威尔也在无声中将他推开?

迈克的动作稍带犹豫,显得有些扭捏。威尔这才注意到迈克手里拿着什么。察觉到威尔的目光,迈克的动作突然僵硬。

“我记得,”迈克开口道。要不是太了解迈克,威尔真会说他看起来有点儿尴尬。“你被附身的时候,你妈妈就是这样,给你量体温,对吧?”

他终于露出了手中的温度计,缓缓地递给了威尔。

从迈克手中接过体温计时,他们的指尖轻轻相触,威尔假装没注意到。

“这支是新的,就是,没用过,我还没用过——上次霍莉发烧时,妈妈给我们每人买了一支。”

威尔犹豫着。但迈克眼里满是期盼,而且他们真的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。最后还是张开嘴,把体温计放到舌面下。迈克牢牢地看着他,而他只敢仰起头盯着天花板。他们在沉默中等待。

蜂鸣声响起时,他核对了一下数字,松了一口气。他甚至没意识到,自己一直都屏着呼吸。

“如何?”

“九十九。”

“太好了。看吧?没被附身。”

“应该没有。”

“你感觉好些了吗?”

迈克正看着他,全神贯注、满怀期待,好像量完体温就能解决他的问题,威尔几乎忍不住笑意。 “是啊,”他轻声说道。

迈克躺回床上。随之而来的沉默,让人不敢打破。好像但凡说错一个字,就会让刚刚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温情再次远去。威尔已经没法组织自己的语言,而迈克似乎也无话可说了。

威尔转过身面对墙壁。毯子和衣料摩挲着,他听见迈克也同样背过身去。

安静了很久,迈克轻声问道:“你感觉暖和些了吗?”

“一点点,”威尔的声音低不可闻。

他依然感到寒冷彻骨,但不再发抖了。三层毯子沉甸甸地压着他的身体,踏实而安心。

他闭上眼睛,让自己嵌合迈克的呼吸节奏。他还没来得及担心寒冷、噩梦,或是潜伏在暗处的某种邪恶力量,便已渐渐沉入梦乡。

Chapter 3

威尔站在楼梯顶端,侧耳倾听。

厨房里传来轻柔的低语。走廊里很安静,可以听到座钟里,时间缓慢而平稳地流逝的声音。

威尔醒来时,就像昨天那样,迈克已不在床上。他轻手轻脚地把被褥搬到地下室,同样就像昨天那样,生怕发出一点声响。

迈克的父母不怎么去地下室,但他可不想冒险。惠勒先生可能会溜达到这里,找几节新电池,或者新蜡烛,然后发现威尔的床垫上空空如也,连枕头和毯子都被拿走了。想到这里,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
他不想被问到前一天晚上他在哪过的夜。

厨房里,惠勒一家围坐在餐桌旁。昨晚太冷,每个人都脸色苍白。

威尔瞥了一眼迈克,迈克竟然回视了过来。迈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至少承认了他的存在。也算进步。

“早上好,”威尔说着,滑到乔纳森旁边的椅子上。

“你今天居然睡了懒觉,”惠勒夫人微笑着说道。

“嗯,是啊。”威尔伸手去拿黄油,小心翼翼地涂在吐司上。他通常起的很早,在其他人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就已惊醒。但迈克的房间似乎有某种魔力,让他久违地,在这两个夜晚睡得很沉。

“地下室是不是超级冷?”霍莉好奇地问,“你能看到自己的呼出的气吗?”

威尔抬起头。他犹豫了一秒,或许不止一秒,因为桌子周围的每张脸,都突然间转过来看向了他——霍莉、惠勒夫人、乔纳森、南希还有迈克。就连惠勒先生都竖起了耳朵,挑起一边眉毛,等着他的回答。有史以来第一次,威尔见他没坐在报纸后面——

他是不是起了疑心?

“呃,对。”威尔感到一股热浪涌上脸庞。“是有点冷,但是也没那么夸张,毛毯够用了。我睡得挺好的。”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。他和迈克又没有做错什么。

但泰德·惠勒前几天说的话——男生长大后就不该继续睡一起了——像警钟一样回响在他脑子里,持续敲打着他。

他说话的语气很怪,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,像是在暗示威尔在搞什么小动作。好像只要他们俩一起在夜深人静里待个几天,他身上的某些特质就会传染到迈克身上。

即使他确有此意,威尔也已经尽力把那一面掩藏起来了。这种伪装几乎成了他的第二天性,因为有个熟悉却想不起来的声音不断提醒着他:表现得正常点,别做那些可疑的动作。

归根结底,惠勒先生确实有权让他滚出去。这栋房子是他的财产。他是字面意义上的一家之主。

“嗯,你们有任何需要都会和我说的,对吧?”惠勒夫人语气有些急促,又瞥了一眼乔纳森,“我答应了乔伊斯会照顾好你们二人,我也不想让你们兄弟俩睡在地下室挨冻。”

“不,不。真的,没那么冷。”

“真的没关系,”乔纳森不得不开口。他也得掩饰一下自己的谎言,毕竟这一年来,他都没有老老实实地在地下室睡过一觉。

威尔再次抬起头,看到迈克深深地皱眉。他疑惑地挑了挑眉毛,但迈克却移开了视线。

惠勒夫人看着迈克,叹了口气:“你叫威尔和你一起睡了吗,迈克?”

空气突然静默了好一会。威尔看到迈克的眉头越皱越深。他正要开口回应时,惠勒先生清了清嗓子,小声嘀咕道:“上帝啊,他们是男孩不是小孩。又不是叫他们睡在车库里。”

“是啊,”威尔立刻回应,“嗯,是啊。我们很感激。这真的已经很好了。” 惠勒先生的凝视让他坐立不安,仿佛他能看穿他的内心一样。他补充道:“我挺喜欢睡在地下室的,像在我们自己的房间一样。所以,不用换地方了。”

“我也喜欢我的房间,”霍莉贴心地说道。他们终于不再看着威尔了,他如释重负,感觉空气重新灌入肺中。

吃饭的时候,威尔想与迈克对上眼睛,但迈克却低着头,皱着眉把盘子里的食物推来推去。

餐后,乔纳森和威尔准备去霍普那里,看看妈妈和艾尔。威尔要去地下室换衣服,刚走到楼梯一半,迈克从门缝里溜了进来。

“你为什么撒谎?”

“什么?”

威尔转过身来。迈克站在楼梯顶端,戴着帽子,卷发露在外面。

“你为什么要撒谎?”

迈克的语调很陌生,近乎愤怒。他眉头紧皱,嘴唇绷得死死的。那感觉就像,威尔伤了他的心。

威尔的胃部一阵拧结,两人之间的空气陡然变得冰冷。“你说什么,迈克?” 他走到抽屉旁,抓起一件干净的毛衣,听见迈克的脚步跟在他身后。

“刚刚在楼上,在所有人面前,你撒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说昨晚睡在地下室,说你有多么喜欢睡在这里,我不明白,你为什么要那样说?”

“好吧?” 他当然说谎了,但他也有自己的理由。他很想和迈克好好解释,但是迈克突然跑来这里质问他的那副样子,让威尔把那些理由都抛诸脑后了。他凭什么质疑他?这跟他有什么关系?“那又怎样?”

“那又怎样?”迈克重复道,“我不明白,为什么你要故意让我妈担心你睡在这会不会太冷,”这些话像是从他心底涌出来的,“而且我也不懂——我只是觉得,撒谎对你来说已经这么简单了吗,你真的很奇怪。以前总是你说:撒谎是不对的。还说你:绝不会对任何人撒谎。”

威尔不明白。乔纳森一年来一直为了这事对迈克的父母撒谎。迈克也撒谎,对他的父母,也对威尔,数不清有多少次——他曾经说他们会重新成为最好的朋友,说他们会像团队一样合作,说他很抱歉自己态度很差。

“我并没有对你撒谎,迈克。别表现得好像我冒犯了你一样。”

迈克的脸色瞬间变了;他的眼神暗淡下来,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昨夜的柔和消失不见,就像从未真的存在过。

“我想我只是没意识到你已经变了这么多。”

威尔的胃猛地一沉。为什么,为什么偏偏是迈克——他怎么敢谈论改变?

“你也变了,迈克。”

“嗯。”他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决绝。“我好像完全不认识你了。”

“你也一样。”

他们彼此凝视着。威尔曾无数次地想象过这一刻,他以为他们会好好谈谈,关于他们的改变,和发生过的一切。但绝不是像现在这样冷漠。

他突然没心情换衣服了,直接套上另一件毛衣。

“我得出门了,”他说,“你接下来要说的话如果是为了指责我,还是自己收着吧。”

迈克毫不犹豫地让开一步,脸上表情难以捉摸。威尔则毫不迟疑地从他身边挤了过去。他跑上楼梯,在走廊里遇到了乔纳森。

“现在能出发吗?”

一路上,威尔都沉默不语。急促的心跳声中,夹杂着愤怒与疑惑。昨晚他们的关系还好好的,甚至还取得了一些进展,但一下又降至冰点。

如果不是迈克那种质问,甚至逼问的态度,他其实很想和迈克好好解释的。

“想聊聊吗?”乔纳森问他。他们并肩骑车,身旁光秃秃的树木不断掠过。

“不。”威尔甚至都不愿去想这件事。

到霍普的木屋后,他便尽量设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。乔伊斯紧紧抱住他,仿佛几个月没见似的,不停地亲吻着他。

壁炉燃起之后,小木屋里暖意渐浓,像真正的家。小时候,拜尔斯家基本算得上是乱中有序,但这种序只可意会。现在他妈妈和霍普住在一起,他们俩几乎是乱上加乱,完全没一点有收拾的地方。但这种混乱让威尔感到安心。与之相反的是,惠勒家过于整洁,威尔必须格外谨慎,生怕在台面上洒下几粒碎屑。

“我们在想,”此刻,艾尔握着威尔的手,两人围坐在茶几旁。桌上放着一块冷冻蛋糕,应该是刚停电时拿出来的,看上去有点湿软了。

“关于停电。他们什么信息都不透露,这真的很奇怪吧?”

沙发旁的地上有一个活页夹——威尔努力让自己不去思考,为什么这里会出现一个活页夹——里面塞满了几页手写的纸张、涂鸦以及一些威尔不认识的人的照片。艾尔打开它。

威尔的妈妈坐在他另一侧,伸手拿起了其中一页。“当然,我们也不是很确定。但保险起见,我们总得做点什么。”

“这是什么?”乔纳森拿起另一页翻看。

威尔盯着那些线条,线条汇聚成一张思维导图,中间一个大写的词:“停电”。

“我们觉得这可能跟门有关。也许隧道里逃出来了什么东西,干扰了电路,”乔伊斯解释道。

“所以官方才给不出任何说明,”霍普补充道。

“逃出,”威尔重复着,心跳加速。这正是他过去两天以来一直害怕的,一种无来由的恐惧,一种他竭力不愿面对的恐惧:那潜伏在暗处的东西,嗅探着,在寒冷中寻觅着他的踪迹。

足以让他忘掉与迈克的争执。

“我们还不能完全确定,”乔纳森说。他立刻注意到了威尔的异样,“军方监视着门。要是有东西从他们眼皮底下溜出去了,绝对会引起大规模恐慌。别急着下结论。”

“是啊,没错。说不定就是个线路问题,或者某个变阻器过热了,”霍普说。

“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下。”乔伊斯碰了碰威尔的胳膊。他讨厌她看他的那种眼神。

“不论如何,”威尔说,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,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,“你们有什么计划?你们要去检查线路,还是门,还是……”

“已经在处理了。”艾尔把照片递给他。威尔从未见过照片里的这群男人。“妈妈从报纸上剪下来的。都是些重要人物,他们或许知道一些内情。我正在监视他们。”

“进展如何?”

“几乎为零。”

勉强说了几句话之后,大家都沉默下来。威尔痛恨这种感觉——要不是他,他们早就各抒己见、分享看法了。可现在,一个个都像生怕伤害到他一样,什么也不敢说。

“真的只是简单确认一下,”乔伊斯又说了一遍,“谁还想再吃块蛋糕?”

收拾残余时,威尔的妈妈、艾尔和霍普在厨房里拌嘴。他们如此自然地融入进各自的生活里,在屋子里自如地穿行,好像三块能够完美契合的拼图。

“我也有点嫉妒呢,”乔纳森叹了口气,瘫坐在他身旁。

“你知道这样很吓人吧?好像你会读心术一样。”

乔纳森笑了起来:“我只能读懂你而已。”

威尔轻轻笑着,回头看向那三人。“我在惠勒家有点住不下去了。”

乔纳森轻轻推了他一下:“你和迈克会没事的。”

威尔翻了个白眼:“滚出我的脑袋,求你了。”

“对不起。”

太阳落山了,他们才想起来路灯不亮,乔伊斯催促他们赶紧出发。

回去的路上,威尔暗下决心:今晚绝对不去迈克的房间了。

他宁愿冻死。

威尔做好了御寒的准备。

他烧了些开水倒进自己的杯子里,然后往里面丢了个茶包。回到地下室,他沿着桌边点燃了几根蜡烛,希望微弱的烛光能提高室温。

停电了整整四十八小时后,空气变得沉闷而浑浊。寒冷渗过衣物,久久不散,啃噬着你的皮肤,直到它钻进骨髓里。

在昏暗的光线下,威尔的呼吸给世界蒙上一层雾气。

他裹着两层毯子,蜷缩在书桌旁,双腿盘坐,浑身直打哆嗦。他小口啜饮着茶水,但茶凉得很快,冷得只剩袅袅几缕蒸汽在烛光中萦绕。

他将自己的画册摊开,打算转移注意力。一方面,好让他不去回想与迈克的争执,另一方面,更是为了逃避艾尔和乔伊斯前面说的那些话。不过收效甚微。

说真的,这种想法未免有些太无厘头了,他们居然真的觉得,有东西从门里跑了出来,要找到他。

而且,尽管威尔现在还不愿承认,但和迈克在一起度过的两个夜晚,确实有所帮助。因为现在他独自一人待在又冷又暗的房间里,恐惧又一次袭来。

这太蠢了。他不想依赖迈克,他不想从他那索求什么。

马克杯在他的手中失温。威尔在速写本上随性地涂涂画画。他正在画一栋房子,每画几笔就得停下来搓搓手,手指僵硬得快要握不住笔。他先简单地起形,勾勒线条,再补充细节:门的轮廓、窗户,还有屋顶。

十三岁那年,他有好几个月特别排斥画画。雪球舞会的前夕,他发现客厅里堆着一摞画作。他问了乔伊斯,她说他当时入了魔一样地勾画着那些血管和枝桠,绘制出了一张霍金斯的地图,可他甚至没见过真正的霍金斯地图长什么样。这让他感觉自己像怪物。

他叹了口气,撕下那一页,重新开始画。

某一天你突然发现曾经有其他东西取代了你,操控着你的躯体,那种被侵犯的感觉就如附骨之疽,紧紧攀附在四肢百骸中。

威尔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这种感觉。

还未来得及下笔,头顶上传来一下微弱的“咚”声,轻得几不可闻。威尔想也许是楼上传来的地板裂缝声,又或是家具木头发出的轻微响动。他盯着楼梯尽头处的黑暗。还是有人敲门?万一是乔纳森呢,他想和他聊聊。

又响了一次,这次他确信是敲门声。

“进来吧,”威尔喊道。他尽量控制冷得打颤的牙齿,下巴僵硬,声音紧绷。

门吱呀一声开了。脚步声随着楼梯顺延而下,屋里一片漆黑,等到迈克走近时,威尔才发现他只穿着一件厚毛衣,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。

“天啊,”迈克小声感叹,站在房间中央。

威尔盯着他,紧握着铅笔。他又想起他们白天说的那些话。

我只是没想到你已经变了这么多。

“这也太冷了,”迈克说,“比室外还冷。”

他的脚后跟叩着地板,双手耸进袖管里,张嘴想说点什么,又打住了。迈克像第一次来到地下室一样,巡视整个房间。

我好像完全不认得你了。

威尔盯着他,等他的一个解释,关于他为什么会在这。但迈克什么也没说。

“你在画画吗?”迈克问道。

“你来干什么?”威尔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沙哑。

迈克耸耸肩,在速写本前站定,目光飘向它。“我以为你会来我房间,”他走近了些,趴在桌面上,“你画得真好。”迈克指着刚刚威尔画的草图,说道。

威尔白他一眼:“你都不知道那是什么。”

“废话,那是一栋房子。”

“这是——”

威尔说不下去了。昨天他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给迈克,谢天谢地那感觉还不错——而迈克一直在那儿,陪在他身边。

但威尔不知道,为什么今晚还要继续。

以及,为什么天黑后,他们突然又可以畅所欲言了。

迈克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犹豫。他抓来一把椅子,在威尔面前缓缓坐下。他把双腿蜷缩到胸前。他的腿很长,显得动作有些笨拙。他的一只手臂环抱住双腿,身体仍在微微发抖。

“所以,这是什么?”他接着道。

威尔盯着那张纸,问:“你为什么来这?”

“我只是随便问问。抱歉。不是想逼你说些什么。”

“不是的,”威尔低声道,“你看起来像我们之前无事发生一样。”

迈克咬着嘴唇,稍微坐直了一些:“嗯,好吧。我可能之前反应有些过激了,对不起。”

威尔困惑地盯着他。这就行了吗?

“所以,你画的是什么?”

“你为什么要关心这个?”

“什么意思?”迈克一副天真的、毫不知情的样子,威尔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抽中了。

“我们基本上没怎么说过话,迈克。” 威尔开始在速写本上胡乱涂着,笔下画着之字形的线条和无尽的圆圈。“我是说,这几个月以来,我们都没有真正意义上聊过天。而且显然,你好像完全不认识我了。所以,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。”

这些话几乎堵住了迈克的嘴。威尔想看看他的表情,但强忍着,逼迫眼睛一直盯着画册。

“嗯,对,”过了一会儿,迈克沙哑着嗓子回道,“你说得没错,我不该那样说的。对不起,冲你发火了。只是,我在想,我们昨晚聊了挺多的……我只是——我以为你今晚不想一个人待着。”

威尔缓缓地摇了摇头。这不是他想要的回答——因为他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。

重点不是:你为什么在这里?

而是:过去一年你在哪里?

“用不着你陪我,”威尔的声音很干涩。他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素描上,铅笔漫无目的地移动着,画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形状。他的手在颤抖,难以控制自己的笔触。总是扮演那个刻薄的朋友、总是令人失望,总是在等待着,等待着,等待着迈克主动来找他,他已经厌倦了。要是迈克干脆一直躲着他,说不定更好。

“对不起,”迈克又说了一遍。安静。有那么一刻,威尔甚至不确定迈克究竟在为哪件事道歉。是为他来这儿?还是为他之前没来?为他们之前的争吵?还是为别的什么?

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。迈克盯着速写本,双肩耷拉着,像是被打败了。威尔的胸口一阵刺痛。他想把话收回,但他做不到。

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。最后,威尔再也无法忍受,崩溃了。

他向后靠了靠,深深地呼出一口气:“我一直在,尝试随便画些东西。但……我画不出来。”

迈克的目光终于从画册上移开,转向威尔的脸,原本受伤的表情被好奇心取代:“为什么?”

威尔的喉咙发紧。“这有点傻,”他说道,眼睛紧紧盯着那一页,“还记得我们十三岁那会儿吗,我几乎几个月都没画画?那段时间,我一直感觉握着笔的不是我本人。现在天气一冷,我就……” 他顿了顿,含糊地比划着,不确定自己说得对不对。

但是余光中,他看到迈克缓缓点头。“就像你当初画那些隧道时一样。直到画完之前你都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。”

威尔咬着自己内侧脸颊的软肉。“来,你看。” 他翻动着速写本的纸页,向迈克展示上个钟头他画的那些东西,“我知道,从技术上讲,这些不过是我脑海里随意浮现的一些东西。但或许这不仅仅是一盏我凭感觉随意画下的街灯,也许是他在指引我去某个地方,或者暗示着什么。”

迈克仔细端详着那些画纸。“那是我家外面的街灯,”他指着说,“那是我妈妈的马克杯,上面还是那些傻里傻气的印花。这个,应该是霍莉那把丑梳子。”

“好,好,那我懂了。”威尔笑着,从他手中拿过速写本,看到迈克的笑容略显拘谨,但不乏真诚。威尔的笑突然哽在喉头,因为他意识到,这居然是这么久以来,他们第一次同时露出笑容。

迈克的目光扫过他的脸:“这些只是普通的的素描,都是你熟悉的物件。”

“是啊,不过……”他哼了一声,双手僵硬得没法做手势,“是什么让我选择画这些东西呢?夺心魔曾经一度控制了我的身体,连思绪都交织在一起,我不知道该怎么确定,你明白吗?”

迈克向后靠在椅子上。他的下唇明显地颤抖着,不知何时已经把双手都塞进了袖子里。“我可以告诉你画什么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这样你就知道,这不是你……他的想法。”

威尔稍稍眯起眼睛,他喜欢迈克此刻看着他的样子。那副略带羞涩的神情,他简直再熟悉不过。昏暗的光线下,他看起来几乎和四年前一模一样,那时他们身高只有现在的一半,彼此的距离却近了一倍。他此前感受到的所有怨怼,此刻都消散在寒冷的空气当中。

“那我该画什么呢?”威尔问道。他扬起眉毛,搓了搓双手,好让手指别那么僵硬。

“蜡烛?”

威尔叹了口气:“好吧,我今天已经画了七遍那支该死的蜡烛了。” 随后,他开始给迈克看那些草图,每一张都描绘了不同的细节:有的着重于蜡的质感,有的是在刻画银烛台上的反光。

“嗯,房间黑得要命,也没什么可画的。”

“我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
迈克不停地环顾四周,最后目光定格在自己的腿上。他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抬起头,稍显犹豫,但话还是脱口而出:“你可以画我。”

威尔眨了眨眼。“你?”

“是啊,我是说,我不在这儿吗。我可以给你当模特。”

“我觉得你根本坐不住。”

“你确定?”

威尔咬住下唇,盯着迈克。

有段时间,他会在一些私密的速写本上画他,这些速写本被他藏在抽屉底部。他才八岁时,就开始暗暗记住迈克眉毛的形状或他卷发的纹路,偷瞄他一整天,晚上回家后,再将这些细节画到纸上。多么愚蠢,那时的他完全不知道这些感情竟会如此危险。要是当时能阻止自己,现在他就不用理会那些在胃里翻涌的蝴蝶了。

但为时已晚。如今他再也无法抽身,一步错,步步错。

他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对方,于是眨了眨眼。“我不知道,”他说,但手上已经拿起了铅笔。

“嗯,我喜欢你的画。而且我有时间,”迈克说。他看起来很真诚,威尔思绪有些飘忽,今晚该去哪儿睡觉?

“好吧,”他说着,俯向速写本。

画人像的关键,是仔细观察目标对象。一开始,威尔格外克制自己不断地想往迈克脸上瞟的眼睛。他尽量少抬头,但当专注地凝视迈克鼻梁的曲线时,他忘记了尴尬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
他对这张脸再熟悉不过了。这头卷发,他过去练习画头发时总拿来做参考;那双黝黑的眼睛,启发他描绘光线的反射;那双熟悉的嘴唇——尽管他深知这种念头是错的——是他无比渴求的。这一切,在最痛苦的日子里支撑着他保持理智。

“你的妈妈和艾尔相处得怎么样?”

安全的话题。那些原始而野生的字和句,生涩地夹在他们中间,他们像两个记不住台词的演员,全靠即兴发挥。

“嗯,还行吧。他们正在……做一些调查。”

“调查?”

“他们认为停电跟门有关。艾尔在暗中监视有关部门的人,查探情报。”

“好吧,嗯……谨慎点总归是好的。”

威尔尽量不让自己盯着迈克嘴唇的动作太过明显。其实过去十年里,他已经看着那双嘴唇无数次,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。然而,在烛光下,光影的表现截然不同。阴影更深、更浓,高光更加锋锐。他全清投入,完全忘记了手指的冰冷,和牙齿的颤动。

几年来,威尔好几次调整记忆里迈克的模样,迈克脸上的每一丝细微的变化,都在为其增添新的细节。迈克渐渐长大,柔和的面部曲线被取代,他的脸变得棱角分明。这次,他细细端详迈克,发现了一些上次画他时未曾出现的新细节。他脸庞的轮廓均匀而标志,眉宇间深邃多情,颧骨分明,嘴唇饱满。

他再次抬头时,迈克依然一动不动,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清晰可见。威尔感觉到喉间血管剧烈地鼓动。

注意到迈克的肩膀在发抖时,他停了下来。

“你冷了,”威尔陈述。

“你也是,”迈克一动不动地说道。

“你该去睡觉了。”

“你和我一起上楼吗?”

“我——”

但还没等他回答,迈克就说:“我想看看你画的。”

威尔犹豫,审视着自己的作品。他总是纠结于那些有待改进的地方,难以意识到自己画得出色的部分。但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。

“拿去看吧。”他说着,把素描本往桌上一扔,起身去拿毯子和枕头。在他改变主意之前,他的身体已经先于他的脑子动起来了。威尔拿着东西走到楼梯口,回头看着迈克。

迈克俯身靠近烛光,仔细端详着那张纸。他完全投入在这幅素描中,眼神似乎要看穿这张纸,看清每一个细节。他安静得可怕。威尔焦躁地挪动着身子。

他刻画的线条里是不是泄露了他的心事?笔触中是不是写满了他对他的爱?

“你走的时候,记得把蜡烛熄灭好吗?我先上楼去了。”

走廊里,可以听到惠勒先生瘫在沙发上打鼾的声音。威尔小心翼翼走上楼梯,进入迈克的房间里,床头柜上的烛光快要燃尽,漫画书摊开在凌乱的床铺里。

床垫还在地上,威尔躺了上去,把毯子紧紧地裹在身上。

他听着门外的动静。一分钟后,脚步声靠近了。床发出吱嘎声。布料窸窣作响。然后——

“我真的很喜欢这幅画,”迈克说。

他望着墙壁上映出的烛光摇曳的影子。

“我没想到你的进步这么快。我的意思是,你为我画的上一幅画也特别棒,不过……”

哦。

上一幅画。

威尔闭上了眼睛。

他讨厌去想这件事。就像画作上一道喷溅的颜料毁掉了他所有的努力一样。他仍记得自己是如何用笔刷一笔一划地涂着,一开始为细节精雕细琢的时间长得令他脸红,接着又匆匆忙忙地赶工,为了让画在迈克抵达机场之前干透。他一直在想,他们再次相见时,迈克会露出怎样的表情——说实话,他简直天真得让人匪夷所思。

“其实,”迈克轻声说道。他的声音变得深沉而凝重,像是在楼下深思熟虑之后才终于说出口。“我始终不明白,你当初为什么要画那幅画。”

威尔盯着墙,胸口一阵紧缩。

“而且我知道你没说实话。”

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提起这件事。

迈克和艾尔分手时,曾想跟威尔谈谈关于这幅画。他指责威尔撒谎,结果威尔对此异常戒备。细细想来,似乎从那时候起,他们开始拒绝交流,不再接触,二人之间变得冷漠而隔阂。

“有段时间我特别生气,”迈克继续说道,声音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,“我向你敞开心扉,告诉你我的不安,但是你……像是在玩弄我的情绪,说一些你以为我爱听的话。但我感觉更糟了。我相信了,我以为那就是艾尔的感受,可她根本不这样想。我好痛苦。”

威尔突然发现,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屏住了呼吸,胃里拧成一团。迈克很少像这样吐露心声。威尔内心其实一直期待着这种坦诚,但直到此时,才发现自己竟被它的分量压得喘不过气。

“而且,其实和艾尔关系不大。我的意思是,我和她之间早就没法继续下去了,而且这不重要,因为半年来,她的信中没几句真话。而我……重要的是,我本以为唯一一个能让我全然信任、永远不会对我撒谎的人就是你。我以为,或者说我希望,那是你第一次对我撒谎。你从来没有解释过,我到现在也没搞懂。我早上反应过激,应该就是因为这些吧。你撒起谎来面不改色轻而易举,我忍不住去想:你对我说过的那些,有几句是实话呢?”

威尔的胃猛地一沉。迈克话语间的沉默令人窒息,威尔多希望能说点什么,好填补这些空白,可他却做不到。

“总之,我想说我真的很喜欢你的画。你总是能把我画得……嗯,怎么说呢,很帅气。你画画的时候特别温柔。”

你在我眼中就是这样,威尔想说。沉默。在这样的静默中,只能听到迈克局促的呼吸声。

“对不起,”威尔轻声说道。

这会儿他的脑海里乱成一团。所有的愤怒已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内疚。过去一年来他唯一记得的,就是迈克与他渐行渐远。他以为迈克是因为艾尔而心碎,还把一切怪罪到威尔自己身上。

“我没生气,”迈克说,“谢谢你把我画得这么帅。”

威尔过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迈克开了个玩笑。恍然大悟时,他忍不住笑了起来,迈克也跟着笑了。

“迈克,”他说道,“我很抱歉,我撒谎了。”他希望迈克能从自己的声音里听出他是真心的。“早上是因为……你爸爸。我很害怕,我不想让他问起我昨晚睡在哪儿,所以就想干脆撒个谎了事。不过你说得对,我……我确实不像以前那么诚实了。还有那幅画,我也很抱歉我说谎了。真的,我是认真的。”

一阵沉默之后,迈克轻声说道:“可你还是不愿解释原因。”

是的。威尔永远都没法向他解释,为什么在那辆面包车里说了那些话。

所以,他什么也没说。他听见毯子沙沙的摩擦声,甚至感觉迈克的目光宛若实质,落在自己后脑勺上,似乎仍在等待威尔的答案。

但他不会有答案的。因为不论威尔有多么想与迈克坦诚相待,他都没法告诉迈克那幅画的实情。

而且,那种罪恶与羞耻感永远萦绕着他。他的每一个谎言都来自这些情绪——关于那幅画,以及今天早餐时的……无论过去多少年,他都无法摆脱这种阴影。

某一刻,迈克又转过身来。威尔很久才睡着。

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了。房间里一片漆黑,蜡烛几乎燃尽。刚才有人在说话吗?他是在做梦吗?那些话是什么——

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轻拂过他的面颊。迈克的膝盖抵着他的肩膀。半睡半醒间,威尔推了推迈克,想要抓住那股暖意。接着是一段轻语。

“威尔,醒醒。你身上真的好冷。”

威尔几乎睁不开眼睛。他刚才做了一个梦,梦见了一片玉米地,或者油菜田——一片金黄。 他眨了眨眼,才看到迈克正跪在自己旁边的地板上。“怎么啦?”威尔问道,嘴唇很重、很僵。

“你牙齿一直打颤,把我吵醒了。”迈克的声音轻柔而亲密。

他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额头上,温暖、柔软。

他们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:不许碰触。一年来,两人都格外注意,尽可能地保持距离。这就是为什么在电影之夜,迈克总不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。

“你的手怎么这么暖和?”威尔喃喃自语,意识模糊,仿佛仍在梦里。

“我不知道。来吧,到我床上来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地板上太冷了。你的体温在流失。我们真不该在地下室待太久。”

威尔的意识还没完全追上,但迈克已经抓住他的胳膊,把他往床上拽了。

“迈克,不用了。没必要。”

“你干嘛这么困扰?”

“太窄了——”

“这是张双人床,够我们睡的。”

“不,真的没必要。”

“威尔,求你了。”

他的声音并不尖锐。只有恳求,并且疲惫不堪。

威尔放弃了,被迈克拉到床上。床垫在他身下微微凹陷。这里很暖和,迈克一直睡在这一侧。威尔轻轻叹气,随即放松下来。

“我们可以换一下毯子。我的毯子可热乎了。给你。”

他在瑟瑟发抖中感受到迈克的毯子盖上来时,威尔几乎哭出来——太温暖了。迈克从地板上拿起威尔的枕头和毯子,轻轻钻进了床的另一侧。

威尔把毯子拉下来,露出下巴,颤抖着呼出一口气。他的身体开始回暖,肌肉逐渐放松下来。

这种温暖,让他无以言表。

“这真是,”他开口道。随后,听起来或许有点可悲,但他又补充道:“真的很好。”

迈克轻笑一声,有些疲惫。他的声音近在咫尺:“所以,有听到什么声音让你保持身体寒冷吗?”

“没有。”威尔闭上眼睛,顿时感到困意袭来,眼皮越来越沉。“我觉得我很安全。”

“你很安全,”迈克向他保证道。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。

而这一次,威尔相信他。

Chapter 4

今天醒来时,迈克仍然不在房间。

窗帘的缝隙里透出几缕苍白的晨光。身边空荡的床单上还残留着余温,威尔的手在那上面流连了一会,手指抚摸着那片迈克曾躺过的柔软布料。

起床时,他的的四肢并不酸痛,感觉头脑清明。

而且——很暖和。

电子钟没有显示,看来电力仍未恢复。他在毯子下继续缩了一会,感受这一天中或许会是最温暖的时刻。

他记得这是迈克的毯子,他俩互换了。一股莫名的酸涩涌上他的胃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昨晚的对话,回忆着迈克向他敞开心扉时急切的语气。威尔明白,这对迈克来说一定很艰难,因为迈克虽然总能在生活中面面俱到,却并不擅长表达情感。

威尔强忍着冲动,告诉自己不该,也绝对不能——地把毯子蒙到了脸上。

他一动不动地躺着,闭着眼睛,感受着毛绒纤维贴在皮肤上的触感。随后,他深深吸了一口气——很深很深。

这些年,迈克的气味变了——从前也变过,有段时间迈克换了一款新的洗发水,还有一次是惠勒太太换了一种新洗衣液。如今它似乎藏着一丝更成熟、更阳刚的气息——也许是他爸爸,让他用一些压根没必要的须后水。

在那气味深处,仍有一股独属于迈克的气息——自五岁他们初识起,他便熟稔于心——交织着他们的万千回忆,熬夜谈心的夜晚,欲说还休的思绪,和怦然心动的瞬间。整晚,他都把脸埋在布料里,浸没在彼此的气息之中。

威尔把它压在脸上,贪婪地追求片刻的满足,血液奔涌中,他听到自己心跳的轰鸣,顷刻间,一阵晕眩袭来。之后他会假装自己不曾有过此刻的放纵,但现在,他只想沉溺其中。为了曾经那个年幼的、天真的自己,以为只要梦想足够强烈就能变成现实。

最后他勉强从床上爬起来,房间里的寒冷与被窝中的暖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他抱着毯子和枕头轻声走回地下室,尽量避免踩到那几块会吱呀作响的地板。

他注意到昨天画的那幅画,摊开在桌上任人审视。暴露在阳光下,它显得过于亲密,生涩而赤裸。

他来到厨房,此时只有迈克、泰德和霍莉,他们脸色苍白、神情憔悴,被寒冷冻得疲惫不堪。

桌上的收音机断断续续播放着被干扰的音乐,盖过了谈话的声音。

“早。”威尔咕哝着滑进迈克旁边的椅子。抬头时,发现迈克顶着一头乱毛,一直盯着自己,完全没有要移开视线的意思。威尔的目光掠过迈克的身形,脑海中浮现出昨夜,迈克明明已经冷得发抖,却仍然静静地坐在他身前的姿态。

“早上好,”迈克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微笑。

但威尔能感觉到另一道视线,正牢牢地烙在他的脸上。他抬起头,与惠勒先生隔桌相望。他的手肘抵着桌面,嘴唇紧抿着咖啡杯的杯沿,没有报纸的遮挡,眼神锋利得像刀一样。

看到他就那样坐在这,感觉很奇怪。

令威尔脊背发凉。

霍莉坐在他的对面,递给他一片面包和一瓶果酱,玻璃罐上还沾着霍莉黏糊糊的手印。

威尔任由她决定早餐吃什么——反正也没得选。拧开罐头盖时,霍莉仰起脸对他笑了笑。

停电三天,没有电视、没有报纸,泰德·惠勒正在陷入疯狂。

停电第一日晚,他静静地坐在自己的懒人沙发上,双目无神地盯着空白的电视屏幕,上周的报纸四散在沙发和膝盖上,收音机的音量被调到了最大。他开始疯狂地填写往期报纸上的填字游戏,好像那些纵横交错的格子能修好电路似的,嘴里絮絮叨叨念着一些听不懂的词句。

停电第二日,他整天拿着对讲机想联系有关部门,每隔一会儿就对着电流杂音喃喃自语。

昨天,他突然开始关心起周遭的一切。

今天,他正在看着霍莉画画。

说不清他究竟是在认真看着还是仅仅朝着霍莉的方向发呆,眼神呆滞,甚至不曾眨过眼。但这幅场景已经足以让威尔坐立难安。惠勒先生从不像这样,单纯只是坐在那看着自己的孩子。他只是物理意义上“存在”于他们身旁,而非与他们“同在”。

迈克和南希向来都从他那里获得了极大的自由——或者漠视——正因如此,过去几年里他们才能把这栋房子用作行动基地。失去了电视和报纸的他,现在突然成了一双监视着他们一举一动的眼睛。

然后,他开始问各种问题。

“南希,”午饭后,他说道——如果那碗寡淡的汤能算做午饭的话。威尔正用露营炉烧水,南希外套拉链拉到一半,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。“你究竟整天在干什么呢?”

南希飞快地瞥了迈克一眼,似乎是在担心他们父亲的精神状态。这几年来,南希和乔纳森一直隐瞒着他们的恋情,就是因为惠勒先生一直讨厌拜尔斯一家。一旦他知道了,完全有可能会将他兄弟们俩赶出家门。所以,南希和乔纳森几乎不怎么待在家里。

“就是……和朋友出去玩。”

“我认识这些女孩吗?”

“嗯,是啊。你还记得艾米吗?”威尔记得这个名字,是南希的童年好友之一,她们大概也就几万年没联系过。南希的声音轻快得过分,换个对孩子更上心一点的父亲应该早就看出来她的心虚了。

她编了一些关于大学的借口,搬出几个父亲爱听的字眼——像“申请”、“准备”、“课外活动”之类的,泰德就放她去了。

晚餐时,轮到迈克被提问了。

“迈克尔,学校怎么样?”

迈克看着泰德,怀疑他是不是疯了。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些了?”他小声嘀咕着。威尔和霍莉对视一眼,努力忍住不笑出来。威尔总是佩服迈克这一点,他能毫无压力地跟他爸爸顶嘴。在威尔眼里,惠勒先生身上总有一股压迫感,哪怕对方什么也没做、什么也没说。

“我关心你,儿子。”惠勒先生用手帕擦了擦嘴,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。

迈克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,听起来像“鬼都不信”。

“班里有漂亮女生吗?”

“天哪,爸爸!”迈克的哀叹夸张得连他妈妈都忍不住偷笑。

“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对女生感兴趣很正常。我十六岁的时候也伤过一两个女孩的心呢。”

最讽刺的是,泰德质问南希时,她生怕被发现和男生们来往甚密,到了迈克这里,泰德又让他去和女孩约会,像个男人一样行事,四处留情。

“可不是嘛,”惠勒夫人微笑着,打破了紧张的氛围,“我正在烧水泡茶呢。谁要喝点?”

壁炉成了房子里最温暖的地方。他们围坐在壁炉旁,霍莉趴在地毯上画画,舌尖抵住嘴角,全神贯注,时不时抬头请教威尔关于阴影和细节的处理。

威尔盘腿坐着,准备看书,迈克悄悄靠过来,手里拿着一本漫画。他的膝盖轻轻碰到威尔的,却头也没抬,仿佛浑然未觉。

这感觉稀松平常——他们只是并肩而坐,像以前那样一起看书。或许有些东西已经改变。又或许一切能回到最初的模样。

威尔把偷偷扬起的嘴角藏在书后面。

但是收音机的电流杂音盖过了壁炉燃烧的噼啪声,提醒他惠勒先生的存在,就坐在五英尺外,没了消遣的东西,正全神贯注地扫视着房间,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发生。

一边环视房间,一边用拇指和食指捻着收音机的旋钮,咔嗒咔嗒地切换频道。

迈克在地毯上挪动,想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,他的膝盖又一次擦过威尔的皮肤。

霍莉在他们旁边轻声哼着歌。

“……关于停电暂无新消息。建议居民待在家中保暖。如有受寒困扰的民众,可前往免费开放的社区公共空间——”

电流声,音乐声。威尔试着认真看书,尽量屏蔽外界的声音,但迈克的膝盖离他的如此之近,他几乎没法将注意力从上面移开。

“……我们又回来啦,带来本月的前40榜单——”

咔哒一下,乐声流淌出来。

威尔侧目瞥了一眼迈克,他正伏在漫画书上,刘海垂落到脸上。昨晚的记忆骤然浮现,在昏暗的地下室,他在纸上勾勒他鼻梁的曲线;此刻在阳光下,他竟发现那么多昨晚未曾注意到的细节。他的手指发痒,想再次画他,一直画到最后一颗雀斑的细节都熟记于心。

他微微挪动了一下,假装不经意间让他们的膝盖再次轻轻擦过,那触碰轻柔得几乎像是某种意外。

“……这难道不是你今年听过的最好听的歌吗?——”

频道再一次切换。

或许他们还能做回朋友。回到一切尚未改变之前。或许现在他们真的能像迈克承诺的那样,并肩战斗。

又或许,只要迈克在他身边,那些在阴影中窥伺的东西似乎也没什么好怕的。

“……旧金山的同性恋活动人士——”

又是一声轻响,惠勒先生似乎又改变了主意,将旋钮重新调回了更高的频率。威尔依旧注视着迈克,但迈克却困惑地抬起头,两人的目光相遇,却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因为那一瞬间,迈克眼中闪过一丝不安,他的目光掠过威尔的脸庞,微微颤动。

这时,威尔终于听清了广播里的那些话。

“……他们口口声声说这不是一种‘同性恋疾病’,可你见过去教堂的人得这种病吗?”电台里的男声说道,威尔顿时僵住了。“上帝会向我们降下征示,而这一个几乎明晃晃地摆在眼前。”

房间像是突然开始收缩,四面八方向他挤压过来。威尔对周围的感知也变得格外敏锐,他突然意识到,和他一同坐在地毯上的这家人并非他的亲人,而他暗恋的那个男孩正在他的身旁。

突然间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秘密。惠勒先生特意调到这个频道是在点他吗?他是在告诉他,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秘密吗?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警告威尔离他的儿子远点吗?警告他别再盯着他的儿子看吗?

“也许我们该谈谈个人责任了,”广播里的男人说,“而不是让政府掏钱来推广预防措施。孩子们不需要了解这些——至少那些‘正常的’孩子不需要。”

这些话如同五雷轰顶,威尔愣愣地眨了眨眼。他死死地盯着迈克紧锁的眉头,感觉到血液几乎直冲耳畔。

然后迈克移开了目光,又低头看向漫画书。威尔不安地把膝盖朝旁边挪开几公分,好像肢体接触突然成了一件需要回避的事。他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,一心只想离开房间,但那样做就是不打自招。

威尔只能盯着书页,盯着字母之间的空隙,直到那页纸开始模糊旋转,让自己融化进地毯之中。

广播结束,基督教音乐响起的时候,他才如释重负。惠勒先生换了个频道,仿佛已经失去了兴趣。

一整天,威尔都摆脱不了那种被人监视的感觉。

这感觉很奇怪。毕竟过去的几天里,他一直在害怕夜晚,但这时他却觉得夜晚成了一天之中最安全的时候,而迈克的卧室则成了屋里最安全的地方。

晚上十点左右,其他人基本上都已经上床睡觉。威尔从地下室拿上他的枕头和毯子,上楼梯时,他刻意放轻脚步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
他很清楚,这一幕在旁人看来意味着什么。

威尔失踪之后,小镇上流言四起。关于年仅十二岁的他如何被他的“同类”骗到树林里私会,然后被残忍杀害,抛尸湖中。没人当面提起这些事,但学校里谣言越传越开,终究传到他的耳朵里。

有人说惠勒先生就与其它家长谈论过此事。

直到今天,光是想到这一点,威尔就感到胃里一阵恶心。

他想着,默默关上通往地下室的门,在走廊里屏住呼吸,手指紧紧攥住毯子。

威尔从颠倒世界回来的那个秋天,惠勒先生禁止他在迈克的房间过夜。威尔只好待在地下室里,而迈克则会在夜里客厅只剩下电视声时,偷偷溜下去。

但现在,没有电视声,没有鼾声,收音机也关掉了。只剩下寂静。

他脚下地板突然吱嘎一声,威尔定住了。

“谁在那里?”

他屏住了呼吸。胳膊下的枕头和毯子变得又沉又硬。

“呃,”他勉强说道,“是我。”

沉默了一阵。威尔看着眼前那道通往迈克卧室的楼梯。他该多等一会的。他该先确定惠勒先生已经睡着了,或者被收音机分走注意力,然后再悄悄上楼。

“进来一下。”

他开始想吐。他屏住呼吸,把手上的东西扔到地板上,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客厅。

惠勒先生坐在椅子上,手里的收音机关掉了,让人分不出他究竟是清醒的,还是在说梦话。大概是睡意断断续续,半梦半醒着。

桌上只点着一支蜡烛,烛光微微颤动,家具的影子在摇曳的光下扭曲变形,显得阴森邪恶。

“你上来做什么?”他问道。

“呃,我想喝点水。” 威尔的脸涨得通红。其实地下室里有喝水的地方,“主要是拿个杯子。”

惠勒先生的目光从头到脚地扫过威尔。他甚至不需要开口,光是这种审视就足以让他窒息。先前广播里的声音在威尔脑海中回荡。

或许惠勒先生不是想恐吓他。但不知为何,他身上总有一种压抑的、父亲般的气息,让威尔感到自己被他以最糟糕的方式看得清清楚楚。

他还是个小孩时,就已经从惠勒先生身上感受到一种直觉——仿佛对方清楚他的本质。就像惠勒先生能察觉到他身上的——他脑子里不太对劲,里面似乎充满了某种传染性的病毒——他必须确保自己的儿子不会被感染。

就像威尔的父亲常说的——肯定是别的男孩传染给威尔了。

威尔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,他肺里的空气几乎被抽走。

最后,惠勒先生哼了一声,转过头去。“去吧,”他嘟囔一句,放过了他。

威尔悄悄退出去,喉咙发紧。

进了厨房,他倒了一杯水,然后从走廊里抓起毯子和枕头,飞快地冲下楼。

天气再冷也没关系。他钻进被窝,强迫自己闭上双眼,让身心彻底抽离,尽量去无视周遭刺骨的寒意、纷乱的思绪,忽略那种被视作异类的痛苦,因为他无疑就是其中之一。

因为他们是对的——惠勒先生和他的父亲。他们一直都是对的。

这感觉很奇怪,因为过去几夜威尔惧怕的并不是屋内的存在,而是那些潜伏在屋外的阴影。老实讲,你挚友那位恐同的父亲,总不能比那些穿越维度追踪你的怪物更可怕。

但黑暗不会用那种眼神看着他。

温暖的壁炉旁,与迈克膝盖相触时,他感到安心。也许那是一种错觉,发生在威尔说谎、心事重重的时候。

也许他错了,他不该偷偷摸摸地溜进迈克的卧室。他不该激起迈克的同情心,非让他俩睡一起——不。不,威尔多年前就强迫自己停下这种想法。他现在绝不会再重蹈覆辙了。

他蜷缩起来,双膝抵住胸口,把毯子盖过头顶,妄图用呼出的空气给毛毯内部的空间升温。衣料冻得发硬,纷乱的思绪令寒意更甚。

韦勒先生清楚他的底细。早就看得明明白白。今天不过是提醒他:这是他的房子、他的儿子,而且威尔能否继续住在这,全在他一念之间。

也许是他想多了,惠勒先生其实不会把他赶出去。但朗尼以前在家时总说:你再像这样就给我滚出去。那时候威尔六岁。

威尔紧闭双眼。地下室狭窄而空荡。再一次,他注定回到寒冷、恐惧,不停躲藏的境地。

至少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,这时一阵声响打断他翻飞的思绪。蜡烛燃尽了,房间里一片漆黑。威尔用尽全力蜷缩在毯子里,连应声的气力都冻没了。几秒钟后,门兀自开了,吱呀一声后,黑暗中传来轻柔的脚步声,缓缓碾过地板。

“威尔?”

他一动不动,也不作回应。直到一抹微弱的橙色光芒划破黑暗,威尔才从毯子底下伸出头。迈克就站在床边,脸庞笼罩在温暖的烛光中手上拿着蜡烛,他们视线交汇。

迈克轻声说:“你还好吗?”他的嗓音还带着寒意。

威尔想告诉他。告诉他关于他的一切,卸下这些年积压在他肩头的重负。但他做不到。

“还好。”

“你去哪儿了?我等了好久。”

他强咽下喉咙里的哽咽,希望没人看出他的痛苦。他用一只胳膊肘撑起身子。“你爸爸——嗯……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狼狈,“我只能回地下室。”

“为什么?”迈克跪在床垫旁,把蜡烛放在地板上。他的呼吸在空气中清晰可见。他抱着自己的双臂,上下搓动。“他说了什么?”

“没什么,他只是……” 威尔顿了顿。

“你该直接上来的。”

“我昨天跟你说过,他不想我睡在你的房间里,迈克。”

“要是知道这里有多冷,他才不会让你冻在这儿呢。”

“他会的。”威尔突然觉得自己很蠢,像在胡编乱造,脆弱得连反抗都做不到。“我们小时候他就这样的,还记得吗?而且三天前他亲口说过,说我们这个年纪的男孩不该睡在一——”

“哼,他懂什么,”迈克打断他,语气比平时更加尖锐。他的手指悄悄缩进袖子里,肩膀冻得发抖。“说真的,谁在乎他怎么想。”

“可我不能像你那样跟他顶嘴,迈克。” 威尔一再解释,疲惫感几乎压垮了他。“他可以把我赶出去。这不是——我没法随心所欲。”

迈克的目光扫过威尔的脸庞,渐渐柔和下来。

“好吧,那——要不我们上去看看?如果他发现了,我就让他别多管闲事?”

威尔默默摇头。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说服他再上楼了。今晚绝不行。

“没事的,威尔。他刚刚睡着了。”

“不,”威尔再次说道,“不值得。”

迈克叹了口气。他望了望房间的另一头。随后,他消失在阴影中,又带着沙发上乔纳森那套几乎从来没用过的毯子和枕头回来了。“好吧,那你挪一下。”

“什么?迈克,不,这里冷死了——”

“所以我才要留下来。”迈克已经蹲在了他身旁,膝盖碰到威尔的大腿时,威尔赶紧往冰凉的暖气片挪了挪。看着迈克躺在他身旁,整理乔纳森的枕头,把毯子盖到身上。“天呐,”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颤抖,“这毯子冻得跟冰块似的。”

“所以你不应该睡在这里。”

“这话原样还给你。”

迈克在他身侧那片狭小的空间躺下时,威尔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。这里和楼上不一样——床垫很窄,空间拥挤。即使隔着毯子和衣服紧贴暖气片,他仍能感觉到迈克的肩膀和手臂轻轻蹭到自己。这种触感让他暂时忘记了先前的恐惧。

“太好了,”威尔嘀咕,刻意装作漫不经心,掩盖呼吸的急促,“现在咱们俩可以一起冻死了。”

迈克轻笑了一下,笑声却被牙齿打颤的声音打断了。威尔能察觉到毛毯窸窣的动静下迈克揉搓双臂的动作。两人静静地凝视天花板,看着烛光在横梁上摇曳,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交织环绕。

“你知道吗,”迈克过了一会儿说,“我宁愿我爸像以前那样什么也不管。”

威尔笑了。“是啊。”

“他一整天都盯着我们。以为自己是谁啊?”迈克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笑意,威尔微微侧过头,不想错过这个表情。迈克靠得很近,眼睛仍盯着天花板。嘴角微微扬起,嘴唇有些颤抖。

“你爸爸开始在乎你时准没好事。”

“完全没错。”

他们曾因此共鸣:拥有两个烂人老爸,只是烂的方式不同。迈克的伤痛源自父亲缺位,而威尔的父亲则充满攻击性,用难听的词汇贬低辱骂他。

显然迈克也这样想。“我知道我爸爸有时挺混蛋,但他不像你爸爸那样。他懒得造成实质性伤害,只是想吓唬人,虚张声势而已。今天他大概只是太无聊了,你不用太当真。”

威尔想起白天的电台广播,还有惠勒先生上下打量他的眼神。也许这两件事并无深意,但仍让威尔觉得自己无比渺小。

“这是他的房子,他定的规矩。”

“这是个愚蠢的规矩。我们为什么不能睡在同一间房里?这根本没道理。”

他望着迈克被烛火镀上橙光的侧脸。他真的不知道吗?那些年里他父亲公然恐同的言论,难道真的——就这么被他抛诸脑后了?

“他觉得我……影响不好,”威尔含糊其辞地说。

迈克嗤之以鼻:“你?你可是我认识的最单纯的人,连新年都不喝酒呢。”

“不是那回事,迈克。”

迈克转过头,眉头皱起,完全是困惑的模样。他们靠得很近,近得能看清迈克脸上的雀斑。“那是怎么回事?”

他犹豫了一下。“你知道他是怎么看我的。”

迈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他的目光在威尔的脸上搜寻着。威尔回望着他,眼神闪烁不定。

目光碰撞着,就像他们之前在那张地毯上,沉默地听着广播里那些充满暴力的言语那样。

威尔看见一抹恍然大悟的神情掠过迈克的脸庞,他的表情却显得谨慎而迟疑。“你是说——他觉得你——呃……”迈克顿了顿,眼睛猛然睁大,“觉得你是——”

在迈克还没来得及说出那句无法收回的话之前,威尔打断了他。“他认为我软弱、孤僻,对‘该感兴趣的事’毫无兴趣。”

他脸庞发热,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懊悔自己不该打断迈克。他有些希望能听到迈克说出那个三个字母的禁忌词——他们的父亲最爱用作侮辱的那个词。

“是啊。”迈克松了一口气,如释重负般,没再把话说完。“但不管他怎么想,都没关系,威尔。他不了解你。”

他知道了。

“他不了解你,”迈克更加用力地重复道。

但如果他说得对呢?

“即使你是……嗯,这样的。”

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。威尔的心跳加快,瞳孔外扩。迈克的目光在威尔的脸上掠过一瞬,很快又移向天花板。

“我是说,就算你……孤僻或者软弱——当然你根本不是这样,”他磕磕绊绊地说,“而且就算你喜欢一些……我爸爸完全不理解的事物。他压根儿不了解你,不知道你喜欢什么、想的什么,更别提你经历过什么。他几乎都没怎么跟你说过话。他的看法根本毫无意义。一文不值。”

威尔望着天花板,眨了眨眼。他从未如此深入地与迈克谈论过这件事,而且他也不确定迈克是否能感受到他话语背后的含义。“你说得对,”他轻声说道,“我想也是。”

“明天,你还得上我房间来,好吗?不管我爸说什么。因为这儿——这个该死的烂地方,根本没法睡。”

威尔喘着粗气,笑了。

沉默了一分钟后,迈克动了动身子,侧身面向威尔。他调整了一下腿的姿势,在狭小的空间里,那条腿滑到了威尔的毯子底下,膝盖轻轻碰到了威尔的大腿。他没有收回去。

“你还在发抖呢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“不行,这不管用,”迈克叹了口气,目光扫过他们身上的毯子,“你觉得我们是不是该……”他迟疑着做了一个模糊的手势,“共用一条毯子?我们可以把这两条叠起来。你知道的,用体温取暖。军队里都这样,以前,或者现在这样,我也不确定。”

威尔盯着他。“军队?”

“是啊,为了保暖。只是——算了。”

“不,呃。这应该是个好主意。不过你爸爸肯定会讨厌的。”

迈克大笑起来,威尔不禁也跟着笑了——用这种开玩笑的方式谈论它,也是一种解脱,威尔感觉到胸口的紧张感稍微松了些。

迈克掀起威尔毯子的一角钻了进去,发出一阵窸窣声。涌入的第一股凉气让威尔打了个寒颤。迈克的衣服冰凉,看来这方式保暖效果堪忧。他把自己的毯子盖在上面,两人就这样埋在两层毯子的重量之下。

“这样可以吗?”迈克问道,他的声音更近了。

“可以。”

他们小时候常常这样——共享毯子和睡袋,一起咯咯傻笑,想一起熬到天亮,结果不到二十分钟就沉入梦乡。

迈克再次转身,背对着威尔。威尔也一样。他们背靠背躺着,毛衣轻轻摩擦。迈克靠得更近,直到他们脊背相抵。

“可能还是凑近点好,”迈克嘟囔。

“对啊,就像那些士兵一样。”

“闭嘴。”

房间重归宁静。威尔对外界的一切都格外敏感——自己的呼吸,迈克的呼吸,迈克动作时的轻微沙沙声,以及迈克轻轻贴靠在他背上的触感。

此刻,一个正常人会有什么感受呢?一个没有爱上迈克·惠勒的人?

他不知道。想不出来。因为他已经喜欢他太久了。

而后,他听到一个轻柔的声音,低声说:“晚安。”

威尔想起来了。这是迈克。他或许不像十年前那般模样,但内里依然是他。思及此,呼吸也变得顺畅起来。

“晚安。”威尔让自己放松下来,闭上眼睛,轻轻向后靠,只为了感受他的存在——坚定、温暖,又如此熟悉,呼吸的节奏在脊背上共鸣。

他醒来时,蜡烛已经熄灭了。房间里一片漆黑。

迈克在他身旁挪动身体,四肢过于修长,显得动作有些笨拙,手肘撞到了威尔的后背。

“怎么了?”威尔低声问道。

“抱歉,我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。”他的声音听起来清醒、焦躁,像一直没睡着。“需要我再点一支蜡烛吗?”

威尔思忖片刻,但此刻他觉得自己足够安全。“不用了。”

迈克又转过身来,他的胸膛若有若无地贴着威尔的后背。随后,他的声音低沉而犹豫,掠过威尔的颈后皮肤:“我……能……用手臂搂住你吗?我真不知道该把它往哪放了。”

“呃,好吧。”威尔浑身僵硬,感觉到迈克的手臂搭在他的身侧。他小心翼翼地,尽量避免用手触碰威尔。当迈克呼气时,威尔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拂过自己的后颈。

“你的鼻子好冰,”威尔轻声说道。

“抱歉,”迈克说,却并未把脸从威尔后颈发际线处移开,“不过你的脖子很暖和。真舒服。”

威尔轻轻呼出一口气:“乐意效劳。”

迈克贴着他轻轻地笑,呼出的气息轻柔地拂过威尔颈后细软的发丝。他们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,身体微微紧绷,正努力适应这陌生而亲密的距离。

“这样可以吗?”迈克问。

“嗯,”威尔说。
.
他保持不动,听着迈克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。

现在,轮到威尔辗转反侧了。他睁着双眼躺在黑暗里,感受迈克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。他的心跳有些乱,但体温逐渐回升。他躺了很久,无法入眠,直到迈克的鼻尖变得温暖,直到他感受到那副紧贴着他的躯体传来阵阵暖意。

他忘记了惠勒先生,或者维克纳,也忘记内心深处那个要他感到羞愧和恐惧的声音。

当眼皮渐渐沉重时,他放松地靠在迈克身上,只剩下安全感——在这张床上,在黑暗中,无人窥见迈克紧拥着他的姿态,无人听见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。

Chapter 5

威尔挣扎着醒来。他伸了个懒腰,突然感觉一股钝痛从尾椎骨一直蔓延到肩膀,就像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睡了整整一夜。

冰冷的暖气片紧挨着他的肩胛骨,他往前挪了一下。

此时他发现有一具身体紧贴着自己。

威尔怵地睁开眼睛,呼吸一滞。视线范围内是一头卷曲的黑发,散落在枕头上,也轻轻拂过他的脸庞。温暖的后背、熟悉的气味。这个蜷缩在他胸膛里的男孩,曾是他的朋友,如今——

他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他们离得有多近。

该死。

他的脚被夹在迈克的小腿之间,鼻子埋在他后脑勺柔软的卷发里,鼻腔里隐约闻到同一款洗发水的香气。

他们紧靠着,距离比昨天夜里更近。在莹白的晨光中,这种陌生的感觉,近乎幻想。

但这何尝不是一种奢侈。那些发丝轻柔地拂过他唇边的细密触感,那些气味钻入鼻腔令他晕眩不已。威尔在战栗。

楼上传来清晨的低语声。地下室里没有风,也没有暖气,只有缓慢而平稳的呼吸。迈克的身躯贴着威尔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。沉睡着,身上散发着热气。

就像一场梦。十三岁时他曾做过这样的白日梦,生怕自己突然惊醒,意识到这一切都不是真的。

而这也不该是真的。如果迈克知道这对威尔意味着什么,他绝对会把他推开。

威尔轻轻地将脚从迈克的小腿间抽了出来。他不想把他弄醒,但刚刚细微的动作让迈克微微动了一下。他睡梦中嘟囔着什么,翻身仰卧,肩膀蹭过威尔的胸口,双腿将威尔的重新脚压在身下。

透过窗户,清晨的阳光,光斑映在他的脸上。

威尔凝视着,动弹不得。

迈克的脸靠得更近了。他的一只手臂绕过头顶,头发凌乱地卷曲着,脸上带着睡意,眉间轻皱,嘴唇微启,还有些干裂。

威尔几乎移不开目光。两天前他在黑暗中勾画过的那双嘴唇,此刻在晨光中,显得如此真实,如此柔软,如此……近在咫尺。

迈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响。他的睫毛微微颤动后眨了眨眼,目光涣散,眯起眼睛适应光线,缓缓扫视着整个房间,直到他将目光落在威尔身上。

他们之间的空气稀薄,充满电荷,似乎随便一个动作都能将其点燃。

“哦。”

迈克猛地坐起身,威尔几乎弹了起来。他猛地抽回腿,同样坐起身来努力往旁边缩,恨不得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马里亚纳海沟,但偏偏被夹在迈克和暖气之间无处可逃。他索性站起身跳下床去,连床垫和毛毯都扔下了。

他不想让迈克以为自己一直在偷看他睡觉,但他又不能说自己没看,他没法解释,只会越说越乱。

毛毯外面冷得凛冽,低温刺激着威尔的皮肤。他站在那儿,迈克的目光四处乱瞟,就是不看他。

“嗯,”威尔说,“我要去趟洗手间。”

“好吧,”迈克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,他的卷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头上,突然开始忙着收拾地板上烧尽的蜡烛。

威尔沉默着走出了地下室。周围寒气逼人,他的脸颊却烫得发红。

楼上传来木柴燃烧和咖啡的气味。

惠勒夫人在收拾霍莉的各种美术用品,威尔帮她摆好餐具。这些玩意儿不知怎么的已经占了家里大半空间,数不清的记号笔、纸张,蜡笔散落在各个角落,让小时候的威尔看到绝对会眼红。

看见惠勒先生走进来的那一刻,威尔不自觉地站直了一些。他的眼神在阳光下似乎没那么阴森了,但随后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关于停电的最新理论。这些理论蠢得不可方物,威尔甚至对此感到同情。

显然,他认为停电是一场阴谋论,除了他之外没一个人是无辜的。

“那些废物军队,”他站在炉子旁,一边等着咖啡煮好,一边说道,“地震之后他们就一直在监视霍金斯,为什么?你们都没有思考过原因吗?”

话音刚落,迈克走进厨房,偷偷朝威尔翻了个白眼,威尔强忍着没笑出声。

在晨光中,威尔意识到迈克昨天说的完全没错。也许他爸爸的看法确实一点也不重要。也许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是单纯话多。

迈克一屁股坐到他身边的椅子上,威尔看着他,心脏砰砰直跳。那些零零散散地落在自己脸上的发丝,双腿交缠时的灼热触感,以及相拥一整晚间迈克炽热的体温,都历历在目,把厨房都烤得没那么冷了。

迈克回头看他一眼,有些好奇地问他:“怎么了?”他的声音几乎淹没在露营炉发出的嘶嘶声中。

“没什么,”威尔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盯着他看,却又移不开目光。

这时,霍莉抱着更多的蜡笔和画纸冲进厨房,在她将早餐桌又弄得一团糟之前被惠勒太太在半路拦住。惠勒先生正高谈阔论着俄国人可能有意让霍金斯持续断电的阴谋,直到惠勒太太发出一声叹息。这声叹息仿佛自结婚那天起就一直压抑在她肺腑深处,泰德·惠勒终于闭上了嘴。

早餐后,他们在南希的房间集合,给艾尔打电话了解他们调查的最新进展。

迈克懒洋洋地躺在床上,威尔坐在他身旁,南希则坐在她的办公椅上。乔纳森心不在焉地,弯腰从地板上捡起一只袜子。南希的卧室在他搬进来之前确实更整洁。

“目前还没什么收获,”艾尔说,她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声,于是迈克调整了一下频道,让声音更清晰。

他跷着二郎腿,从床上坐起身,他的脚底轻轻蹭过威尔的大腿,那种若有若无的接触令人煎熬。威尔低头看向两人相触的部位,指尖隐隐发麻。他抬起头时,正好与乔纳森四目相对,对方挑了挑眉,却什么也没说。

“我监视的人里,多数认为停电是某种技术故障造成的,”她解释道,将注意力转回迈克手中的对讲机,“他们打电话的时间特别长而且内容很乱。我之后想试试监听那些建筑工人,但这更难,我们没有他们的照片或私人物品。”

南希兀自点头,似乎陷入了沉思。她从迈克手中拿过对讲机:“具体需要些什么呢?比如水瓶、笔?”

“他们碰过的任何东西。”

乔纳森皱眉看着南希:“你在说什么?”

“我们该出去看看,说不定能找到点什么。”南希从椅子上站起来,打开她的衣柜。“反正我也没事可做。”

电流的杂音再次响起,随后传来艾尔的声音:“他们提到了一个叫做变电站的东西?他们会把工人派到那里去检查问题。”

“那就在郊外。”乔纳森揉了揉额头,“好吧,我们走。”

“我们也去吗?”威尔看了一眼迈克,迈克也回以不确定的目光。

“不,”乔纳森斩钉截铁地说道,“你们俩留在这里。人太多不方便秘密行动。”

他清楚这只是个借口,不让他们跟着去冒险,但威尔实在没力气争辩了。南希和乔纳森翻出了他们以前的记者证,虽然已经过期了,希望没人细看。

威尔开始焦虑。即便他们尚未发现任何异常,本次行动目前只算是预防措施,但现在不仅艾尔和乔伊斯,连南希和乔纳森都开始调查此事,顿时有种山雨欲来的气氛。

“注意安全,好吗?” 几分钟后,他说。他站在玄关的寒风中瑟瑟发抖,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。

“我一直很小心。”乔纳森微笑着,眼尾挤出几缕细纹。他目送他们驾车离去。

屋子里重归寂静。威尔和迈克在厨房里磨蹭着烧水泡茶。他们基本上已经可以很自然地相处了,这实在荒谬,毕竟这种状态中断了快一年。

“他们会没事的,”迈克低声说着,双手捧着那杯热气腾腾的咖啡。客厅里隐约传来那档智力竞赛节目的声音:“这个任务很简单,他们不会有什么危险。”

“是啊,”威尔说着,但也没太信服,“大概吧。我只是讨厌坐着干等。”

迈克直视着他,眼神一如既往的深邃而认真。威尔感觉到他身上某种熟悉的东西,那副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少年模样。“待会想做什么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笨拙地摆弄着毛衣袖子,“真希望我能做点什么,比如用我的感官找到维克纳之类的。可我现在没法信任自己的直觉。我总觉得他就在门外。我不知道这感觉到底是真的,还是只是我疯了。”

迈克静静地听着,仿佛这是他这辈子唯一要做的事,而且当他听到“疯狂”这个词时,他的嘴角浮现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。

“恐惧会让你感受到那些并不存在的东西,对吧?我明白。但保持谨慎总是好的。”

他的嗓音很轻柔,这种语气他只对自己用过。所以即便此刻威尔的手指脚趾都冻得发麻,即便他不得不绷紧双腿才能止住颤抖,那声音依然让他感到温暖。

迈克凑近了些,他们的手臂刚好轻轻擦过。威尔只敢盯着对面的桌子,指甲扣着毛衣的下摆。

“而且这或许是件好事呢,对吧?”迈克接着说,“我的意思是,只要他一靠近,你就能察觉到。所以,如果现在这种感觉还不清楚的话,也许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在这,”

威尔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“也许吧。”

“觉得害怕也没关系,威尔。”迈克轻轻推了推他,“但现在我们很安全,好吗?”

“好的。”

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待在一起,转移一下你的注意力。”

威尔抬头望着迈克的眼睛,发现迈克笑着回看他。

“如果因为某些原因你不想待在客厅,我们可以去我的房间。你知道的,比如我爸爸或者别的什么?”

在柔和的午后阳光下,他几乎又回到了往日的模样。他长高了,声音也低沉了许多,但他卸下防备,不再回避眼神交流或肢体接触。有些东西变了——真的改变了。

胸腔中漫溢的希望快要将他撕裂,但这种痛楚正是他长久以来苦苦渴求的。

“那太好了,”他微笑着回应。

他们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一起,不怎么说话,只是彼此陪伴。迈克瘫在床上,沉浸在他的漫画书里。威尔坐在书桌前,拿着铅笔在速写本上勾画,迷失在色彩与光影之间。

迈克把随身听音量开到了最大,它没有扬声器,于是音乐从床边的耳机里漏了出来,音质并不好,粗糙刺耳,肉耳只能听见微弱的声音。

但即便如此,听些真正的音乐,还是挺不错的。

“我超爱这首歌,”威尔低声说道,他伏在桌前,为鲍伊那张Aladdin Sane设计一张新的专辑封面。(译注:即大卫·鲍伊发行于1973年的专辑,封面特点是鲍伊的橙色莫霍克发型与脸部的闪电涂鸦)

“嗯。”迈克看起来完全投入在漫画剧情中,他的回应有些敷衍。

他喜欢这种随意感,迈克几乎连头都没抬,好像威尔就该在这。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,那时他们总是一起度过宁静的午后,即便他们什么也不做,只是待在一起。

威尔担心自己会沉溺于此。

“你可以把随身听拿去用,”迈克停顿了一下,好像他才想起来这事儿,他的目光没从那本漫画书上移开,继续说道,“我反正也没在听。”

他早就看着随身听心里痒痒,于是抓起它,戴上了耳机。

“酷。”

音乐是威尔画画时的缪斯。他循环播放着这首歌,最终完全沉浸在绘画中。内心安静下来,以一种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专注状态投入其中。

当他停下来削铅笔时,漫无目的地扫视着房间。他突然发现地板上的床垫不见了,被推回了床底下。

是迈克想整理一下房间,还是他……

嗯,过去几晚他们确实只用了一张。

威尔的目光转向迈克,他仍在看书,眉头紧锁,全神贯注。毯子披在身上,时而闭上眼睛,仿佛随时会睡着,随即又睁开眼继续读下去。

然后他抬起头。

威尔需要几秒钟才反应过来。迈克挑了挑眉毛,似乎在问他:怎么了?

他挺直了身子,一股热浪涌上脸庞。他摇了摇头,耸了下半边肩膀,仿佛在说:没什么。他有些生硬地移开了视线。

这是迈克今天第三次发现威尔偷看他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铅笔,已经被削去了整整半支。

专辑播完一轮,他又重放了一遍,熟悉的音符再次涌入他的耳中。他正要画完第一张素描,用粗铅笔描摹轮廓,这时感到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。

他跳了起来——他没听见迈克起身——迅速拽下耳机。

“……门口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南希在门口。”

威尔眨了眨眼,皱起眉头,在转椅上转了个圈。门紧闭着,迈克站在那里,南希正在敲门,迈克却依旧一动不动。
.
“呃,”威尔勉强说道,还没完全反应过来。

迈克的手还搭在他的肩上。“你……呃,你想让他们知道你在这吗,”迈克轻轻提醒他。

“哦,”威尔说,“对啊。不,没事……嗯,挺好的。他们不知道我睡在这里。”

“嗯,好吧,”迈克点点头,目光在威尔脸上扫了一眼。整场对话简直荒唐至极,因为他们俩待在一起有什么好保密的?更何况还是对他们的哥哥姐姐。

没错,从某种意义上说,这事儿好像有点神圣,又带点脆弱。威尔内心有一部分确实想把它藏起来——保护它,不让任何人看见。但其实他们也没做什么坏事。

迈克的手从他的肩膀上一点点地抽离,他再次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去开门。

“你可真够慢的。”

“抱歉,看书看睡着了。”

“算了。我只是想说……哦,嗨,威尔。”

南希的目光越过迈克,坐在书桌前的威尔。他小幅度地挥挥手,看起来略显笨拙。“嘿。”

她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,片刻之间,威尔仿佛看出了她脑海中的一连串疑问:你们俩什么时候又开始一起玩了?是谁先道歉的?还有,到底为什么拖了这么久才和好?

幸好她延续原来的话头。“我们去了变电站,和几位工作人员聊了聊。他们说正在检查线路缺陷,但目前还没发现什么异常。我也不清楚,他们也可能是在撒谎。”

“也可能是真的,”迈克说。尽管他没看着威尔,但他知道这些话是对他说的。

“是啊,当然。”南希耸了耸肩,“我们偷了几支笔交给艾尔。”

“那挺酷,谢谢。”

“那么,呃……你们俩在干什么呢?”

迈克回头看了看威尔,又看了看他的姐姐:“呃,没什么。就是随便聊聊天。”

“酷。”

南希离开时,威尔盯着门口,已经预见到乔纳森之后肯定会拷问他。

晚上,威尔洗漱后,匆匆下到地下室换衣服。就这一小会,他的体温又开始流失了。他小声骂着,赤身裸体地站在刺骨的寒冷中。他刚换上的衣服在地下室放了很久,摸起来硬邦邦的。

他向迈克保证,今晚会从惠勒先生的眼皮底下溜走。虽然他这一整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迈克的卧室里,这时候却有点害怕。他站在楼梯底下。深夜里,楼上过于寂静,也过于黑暗,过于容易被发现。

他缓缓地打开地下室的门,侧耳倾听走廊里的动静。

他听见了惠勒先生轻微的鼾声。威尔又等了一分钟,确认他的呼吸均匀平稳,然后蹑手蹑脚地走上二楼。

迈克看起来和威尔出去时一模一样:窝在床上,手里拿着他的漫画书,第九期。但夜晚下还是有所不同。床头柜上的蜡烛燃尽了,微弱的光洒在他的脸上,房间里的阴影几乎都成了暖色调。

威尔犹豫了,手足无措地站在房间里,他意识到自己没带毯子。尽管昨晚他们也只盖了一条,但一想到要直接钻进迈克的被窝,他就有些面红耳赤。

“你在干什么?”迈克眼睛盯着他的书,头也不抬地问道。

“嗯……我……你想让我睡地板吗?”

“什么?” 他终于抬起头,眉头紧锁,一脸困惑。“不,怎么可能。快进来。”

威尔咬牙爬上了床。迈克掀开毯子,威尔轻手轻脚地钻进去,尽量不碰到他。

即使他们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,威尔也能透过自己冰冷的衣物,感受到迈克的体温散发出的阵阵暖意。他得用尽全力才能抑制住往他身边靠的冲动。

迈克在看书,威尔在盯着天花板。这样的沉默令人舒适,可一个问题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
“嗯,”终于,他说道,他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沙哑。

迈克转头看他,发现威尔有些发抖。他挑了挑眉,读懂了他的心思,问道:“你冷吗?”

“是啊。”

“你想靠近一点吗?”

威尔点点头,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
“过来。”

迈克抬起一只胳膊,威尔便挪近了些,头枕上他的臂弯。这姿势并非刻意为之,但靠都靠了,恍惚间竟有种亲昵感。他突然觉得这样有点傻,但迈克的手环在他肩上将他揽住,好像这姿势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。

也许是威尔想多了,毕竟他们只是在取暖。眼下的境况,那些关于什么是对、什么是不正常的规则统统失了效。

“等等,我好像翻不了页了。”

“我来吧。你要翻的时候告诉我。”

迈克轻哼一声笑了出来,威尔能感觉到震动传到自己的肩膀上。

他没看过这套漫画,但现在闲着没事,就跟着一起看。

他们从小到大的阅读速度一直差不多,翻页的节奏很好控制。只有一两次,迈克拦住他:“等等,我还没看完——好了,现在可以了。” 很快,威尔便沉浸于这个故事中,放松地靠在迈克身上。

“天哪,”他说,“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断章?”

“我还有后续的,”迈克回答着,把漫画放在了床头柜上,“不过我有点累了。要不明天再看吧?”

明天。听起来好像他们从今往后每个晚上都会这样度过。

“好啊,”威尔说,“除非电力恢复了。”

威尔的话脱口而出,来不及收回。停顿片刻之后,迈克开口:“我是说,就算停了,我们也能一起看书,对吧?还是说你不想——”

迈克温暖的大腿轻轻撞了一下他冰冷的腿。“不是。我是说,可以,我想的,”威尔说道,呼吸有些急促,“那挺好的。”

他心底仍有个细小的声音说:这只是暂时的,他们重归于好不过是为了熬过这段异常状况。既然不得不共处一室,能和睦相处总是好的。

他希望这种想法完全是错的。

“嘿,我的胳膊有点酸。”

“哦,对不起。”威尔抬起头,让迈克把手抽出来。他们依然靠得很近。天花板上光影摇曳,威尔久久凝视着那片橘色的空白。

“你还是有点冷,”迈克轻声说道。

“是啊。”

“你需要我……嗯……”

他们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。昨天,迈克和他几乎不怎么接触。可现在,他却伸出手,轻轻掠过威尔毛衣上滑后露出的一截腰部的皮肤。威尔瑟缩了一下。

“对不起,”迈克说,“我的手冷吗?”

“不,你很暖和。只是有点惊讶。”

他想靠得更近,彻底沉入那片暖意,让迈克的臂膀、双腿将他身体紧紧缠绕,直到全身都酥软、发烫。但他已自觉太过贪婪,于是只静静躺着,品味着对方愿意给予的这点温存。

“嗯。”迈克的手现在搭在了他后背上,隔着衣服布料。“这样可以吗?”

“可以的。”

再过一点也没关系。

迈克揽着他的动作很轻,是一种威尔可以轻易挣脱的力度。但他不会挣开,只会任由自己被牵引,手虚浮在迈克的背后,悬而未落。

他的脸颊蹭着迈克柔软的毛衣。

即便是小时候他们也从未这样拥抱过。有时迈克会碰一下他的胳膊或手,但只是匆匆一触。自从他们进入青春期,就再没有过任何身体接触。

躺在这里,威尔痛苦地意识到:唯有在这样极端的情境下,唯有此刻,他们才能如此靠近。因为一旦供电恢复,也许明天,也许后天,他将再也不会有机会这般感受对方的体温了。

也许他们仍然是最好的朋友。但永远不会像现在这样……

威尔不该贪心。但这渴望在他年轻的心里盘踞了太久。

威尔允许自己记住这种感觉。他深深地呼吸,将这段记忆封存起来留给往后余生。对他这样的人而言,爱是注定无望的奢求,是没有结局的痛苦。

“好些了吗?”迈克问道。

“是啊。”威尔希望自己不要抖得太明显。迈克的手在他背脊上方迟疑,仿佛不确定该落到何处。但最终他放松下来,靠着威尔,手掌扶住他的背脊。威尔心跳如擂鼓,尽量放松,眼睫轻颤着合拢。他发烫的脸颊紧贴迈克胸膛,几乎要融化在这怀抱里。

“你怎么做到一直这么暖和的?”

迈克的笑声闷闷的,传进威尔体内:“我一整天都躺在床上。而且我感觉我平时体温就偏高。”

这倒没错。小时候,他们在雪地里玩耍时,迈克的手总是最暖的。威尔冻得手指麻木时,就会去牵住迈克的手,而迈克便用掌心包住威尔的手轻轻揉搓,帮他取暖。在那时,威尔就只会在没人注意时才这么做,早在他明白原因之前,他的直觉就已教会他什么是如履薄冰。

每次呼吸都浸着迈克令人安心的熟悉的气息。他却感到一种不安,这种亲密实在美好,他甚至能轻松地获取更多……

“好暖和,”他轻声呢喃着,埋在迈克的胸口,因为这几乎是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。

迈克什么也没说,但他的手缓缓地来回缕过威尔的后背,让他温暖。

威尔残酷地意识到,他从未有过这样紧紧的拥抱。以后也不会再有。这将是他此生所能得到的一切。

然后,他感到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破碎了。

还没等头脑反应过来,他的身体已经不自觉向迈克逼近。他清楚自己越界了,可当迈克如此温暖,而自己却如此冰冷时,他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贪心。

威尔轻叹一声,紧紧地依偎过去,抬头寻找热源。他终于找到了,迈克颈部那片柔软而炽热的皮肤。

迈克畏缩了一下。

他瞬间清醒了。糟糕。

“对不——对不起,”他结结巴巴,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,离开迈克温暖的颈窝,把头缩了回来,“对不起。”

他知道自己搞砸了,越界了,把气氛弄得尴尬。他恨不得立刻爬起来,缩成一团消失不见。然而,迈克的手却紧紧按住他的后背,将他牢牢圈住。

“不,不,没关系。”

他再次将他拉近,威尔急促的呼吸喷到他的脖颈。

“我只是有点惊讶。你的鼻子有点冰。”

“哦。”威尔咽了口唾沫,“好吧。”

他把呼吸放浅,脸埋进迈克颈窝。如此近的距离,能听见对方的呼吸,能感觉到吞咽时喉结缓慢的起伏,脉搏在炽热的皮肤下的跳动。

迈克把一条腿搭在他身上,将威尔冰冷的双脚夹在双腿之间。

威尔的身体慢慢不再发抖。但即便如此,他们仍紧紧相依。威尔的呼吸渐渐放缓,眼皮也沉重起来。也许他可以这样睡一觉。这一夜,在迈克温暖的怀抱里,他会铭记一生。

“威尔?”

他的大脑下意识地操控嘴巴说话:“嗯?”

“哦,你困了。抱歉。算了吧。”

“不,说啊。”

“这不重要。”

“说吧。”

“呃。”迈克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,但放在威尔背上的手依然很稳。“我刚才在想,能再次一起待着,真好。今天很有趣。”

他微微一笑,小心翼翼地避免自己的嘴唇碰到迈克喉咙那温暖的肌肤:“嗯。”

“过去一年,我感觉有点孤独。”

房间里很安静。似乎在黑夜里,迈克就会忍不住开口说话,毕竟他们一整天几乎都默默无言,可一到此刻,话语仿佛又如潮水般涌出来。

威尔真希望能看到他的脸,可他们离得太近,根本抬不起头来。“是啊,”他附和道。随后,他鼓起勇气说:“我很想你。”

“我也想你。”

威尔闭上眼睛,感受着迈克的手指在毛衣上缓缓地划出舒缓的节奏。

“你知道吗,”迈克过了一会儿说,“我有点喜欢这样。”

“哪样?”

“就是像这样。冷点也没什么不好,我们就可以像这样睡觉。”

威尔感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烫。迈克喜欢……什么?喜欢靠近他?喜欢和他依偎在一起?喜欢身体的每一处都贴在一起?因为威尔对此远不只是“喜欢”,他“爱”这种感觉,但迈克——

“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,”迈克说,“但这样让我觉得自己有了用处,你知道吗?”

嗯哼。好吧。

“过去一年,我感觉你根本不需要我。而现在,我们必须依靠彼此才能保持温暖。这感觉真好。”

威尔轻轻应声,忽略心脏的阵痛。“你不必总是有用啊,迈克。有时候你只要在这就足够了,你知道吗?只是为了陪伴,或聊聊天也好。”

我当然需要你。即便我不冷的时候,我也一样需要你。整整一年,我都在需要你。这些话梗在喉咙里,没法说出口。刹那间,他仿佛又回到了那辆面包车里,试图向迈克倾诉自己的感受,却只能把真相藏进笼统的言辞之后。

“是吗?”

“是啊。”

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。“真奇怪,对吧?我们竟然整整一年都没说过话。有时候我就是……忍不住想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
威尔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他们在谈论什么。他无数次想象过这场对话,但早就放弃了它成真的可能。即便他们有朝一日真能重拾友谊,威尔也总觉得他们会默契地假装从未疏远,绝口不提往事。

“我想我们变了,”威尔轻声说道,“我的意思是,其实在我搬走之前,我们就已经没那么亲密了。”

“我一点也不想要改变,”迈克几乎只有气声。

“你想或者不想都没关系。”

威尔不确定他们的疏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也许就是那年夏天商场开业时,迈克满嘴都是关于艾尔的事。威尔仍记得他们那次雨中的争吵。成长总是艰难,而迈克飞快地长大了,只有威尔还痛苦地停留在原地。

“我希望我们永远都停留在小时候,”威尔说,“但我知道那并不公平,你本该去长大的。”

“是啊,但我看起来还是像个白痴。”

威尔在对方的颈间偷笑,迈克则贴着他的头发咧嘴。声音毫无睡意,带着深夜独有的躁动清醒。

“我从未真正道歉过,”迈克说,“为那天我说的话。在那场雨中。”

威尔胸口紧绷得几乎喘不过气。“是啊,”他说,因为这确实是真的。

“对不起,威尔。我并没有——那不是我想表达的意思。”

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?

那是他们距离这个“房间里的大象”最近的一次。从那天起,威尔便一直在想:迈克究竟知道多少,关于他不喜欢女孩。以及这都是谁的错。

这其实很蠢。毕竟,这显然不是迈克的错——但若非迈克的话,威尔恐怕要耗费更久才能与自我和解。

“过去这一年真是……蠢透了,”迈克说,他咽了口唾沫,威尔能感觉到迈克喉结滚动的动作。“我们本该好好谈谈,而不是互相躲着。太幼稚了。”

“好吧。”威尔微笑,“我们还在长大呢。”

迈克的拇指在威尔背上画着圈。不再是为了取暖,而是单纯为了触碰而触碰。威尔闭上眼让自己沉溺其中,紧绷的肌肉逐一松弛下来。这里温暖舒适,迈克的气息萦绕在他身边。但他的心依然因两人之间那些话语的分量而狂跳不止。

“你困了吗?”迈克在寂静中问道。

“还没。”

“很好。”

威尔能听出他呼吸中的犹豫。他在等,感受着迈克指尖在他背上轻轻滑动的触感,倾听着对方颈侧跳动的脉搏。

“嗯,我本来不想再提起这件事的。”迈克稍微挪了挪身子,膝盖与威尔相触。“但我想我没法不提起这个。感觉它好像……横梗在我们中间,你知道吗?”

威尔的呼吸一滞:“什么?”

其实他知道迈克要说什么。毕竟,正是这件事引发了这场大乱。这件事基本上是一切的起点。

“我想,既然我们决定坦诚相待,”迈克顿了顿说道,“你能解释一下,为什么要对那幅画撒谎吗?”

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,甚至称得上礼貌。然而,这却是世界上最难回答的问题。

威尔盯着迈克颈窝的凹陷处,感受着对方卷发轻挠自己额头的触感。说了这么多,坦白了这么多,到头来仍要撒谎,仍要为此感到羞耻。

他胸口发紧,背上那只手,他的触摸,忽然成了一种对他的恩赐,而他这辈子都将永远对那只手的主人撒谎。

他必须说点什么.

“威尔?”

“啊,抱歉。我,呃……我想我也不知道。”

“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撒谎?”

“不,我知道。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”

静默了一瞬。“是坏事吗?”

迈克的手上的动作已经停了下来,他的手臂贴着威尔的侧身,感觉有些紧张。

这难道是件坏事吗?从某种意义上说,爱上迈克·惠勒很可能就是威尔这辈子做过的最糟糕的事。

“我想……嗯,应该可以那样说吧。”

又静了一瞬。

“对不起,迈克。我不想再撒谎了,所以……我真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。我就是做不到。”

“可是为什么呢?我能应付过来。我敢肯定,这没你想的那么糟。”

威尔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“这是个秘密,”最后,他轻声说道,“而且我希望能一直保密。”

随之而来的沉默漫长得让他恶心。就这样结束了吗?难道仅仅这样,就又要再次失去迈克了吗?

他下意识地往后挪,试图拉开距离,在他们之间留出一些空间。可他刚一动作,迈克的手便紧紧地按住了他的后背。

“我很想接受你的说法,”迈克说,声音听起来很远,尽管他就在眼前,“但……这不公平。因为这和我有关。你对我的感情关系撒了谎。我觉得我有权知道,为什么你要告诉我,我的女朋友那么需要我,甚至还委托你画画——而事实上她根本不需要我。我不明白,威尔。你是怕我觉得奇怪吗?还是担心我不会喜欢那幅画?因为我真的不明白,明明以前你也总是给我画素描。求你了,跟我解释清楚吧。”

在迈克独白的过程中,威尔的脉搏开始狂飙,他感到过热、过近,过于窒息——但迈克的手仍牢牢圈着他。他拉了拉他的胳膊,试图挣脱。

“迈克,”他哽咽着说,“求你,放过我吧。”

终于,迈克的手松开了。威尔深吸了一口气,向后挪动了几寸,在两人之间拉开些许距离。

迈克注视着他。烛光的火焰跳跃在他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里。他如此英俊,浑身笼罩着金光与阴影,显得格外脆弱,威尔几乎想哭。

“我真的非常抱歉,”威尔轻声说道,“这幅画完全是我自己画的。”

这其实算不上什么忏悔,因为迈克早就猜到了。这不重要。

“那为什么你当时不直接告诉我呢?”

威尔的嘴唇开了又合。他永远也跨不过这道坎。它将永远横亘在他们之间。

“我猜我是想安慰你,或者给你一些勇气,去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,”他试着说道,脑海里千头万绪,却找不到一个字能恰如其分地表达出来。“你当时那么担心艾尔,我以为这幅画如果是来自艾尔而不是我,会更有意义。”

“那都是胡说八道。”

“我知道……而且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我画这幅画时,就想告诉你,这是我的心意。”

他想告诉他更多更多。

整个春天如今回想起来一片模糊。威尔才刚艰难地接受自己爱上迈克的事实,但迈克真正需要的是朋友,而不是一个爱慕者。

但话说回来,迈克作为朋友的表现也糟透了。

“可后来你在机场躲着我,”威尔接着说,“在溜冰场你也几乎不和我说话,感觉你根本不在乎我。然后,我也不清楚,总之我觉得只有把它当作某个关心你的人的委托,它才有所意义。”

这不是全部真相,但真实得足以刺痛人心。

“但现在我意识到,那太残忍了,我很抱歉伤害了你,迈克。”

迈克眉间皱痕仍在,但已淡了许多。威尔很想触碰那道皱纹,把它抚平。他多想用手指轻轻描摹迈克的脸庞,告诉他真相,告诉他所有压抑的心事,告诉他:对不起,对不起,我爱你,对不起。

“你知道‘我根本不在乎你’这事儿不是真的,对吧?”迈克轻声说道。

威尔吞咽了一下。他如此清晰地记得那些感觉,那些当电灯泡的时光,那种被冷落的滋味。可是他们分离的整整六个月,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迈克。

“是啊,”他说,“现在我明白了。那时候我不懂,你艾尔来艾尔去,但是连一句关于我的问题都没问,新生活、学校,以及我有没有交到新朋友,你只是——”

“我问了关于那幅画的事,”迈克插话道,“在机场的时候。是你避而不答。”

威尔眨了眨眼。他简直不敢相信迈克居然还记得。

“因为当时是你表现得怪怪的,甚至没给我一个拥抱,那是我们分开时间最长的一次。”

“是啊,好吧——” 迈克原本想说什么,却突然打住了。“这不重要。我想说的是,我从没想过不和你做朋友。”

“我也没想过不和你做朋友。”

他们的对话停下了,这沉默显得格外沉重,承载着某种重要的意味。

“好吧,”迈克叹了口气,目光探寻着,打量威尔的脸。“我还是不明白,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告诉我真相。因为无论是什么,我相信我们都能解决。但我不会再问了。”

不知为何,那些话让威尔的心猛地一沉。他很早以前就决定,绝不会把真相告诉迈克。但他的内心深处有一部分又希望迈克能坚持追问,逼他说出来,好卸下这独自背负的重担。

“不,”威尔听见自己说,他知道自己会后悔的。“你可以再问的。”

迈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“什么,所以你打算五年后再告诉我?”

威尔抿了抿嘴唇。“也许。”

迈克轻轻笑了一下,缓解了紧张的气氛。“我讨厌这个,”他说,“不过算了,也许明天我会再问一次。”

“问吧。”

“天哪!”迈克摇着头,笑着说道,“靠近点吧,又有点冷了。”

他们再次靠近,手臂环住彼此,胸膛相贴,威尔的前额抵着迈克的下颌。

几乎像一场仪式。

好像这个拥抱见证了他们的友谊的未来。

迈克箍着威尔后背的手紧了紧,仿佛在说:对不起。

威尔用力的手说:我也一样。

烛光摇曳。威尔闭上眼。迈克的呼吸带着牙膏气息,均匀拂过他的前额。迈克调整了姿势,某一瞬间威尔确信对方的嘴唇轻轻吻过自己的发梢。

终于,威尔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。尽管此刻他们已经不需要互相取暖,迈克却丝毫没有放手的意图,威尔也同样如此。此刻的温暖令他安心也令他畏惧。

威尔花了些时间才入睡,而且从迈克的呼吸声判断,他也清醒地躺着。直到两人的呼吸趋于同步,渐渐放缓。

他渐渐沉入梦乡,迈克的手、他的胸膛和头部,以及与自己交缠的双腿为他带来慰藉,而非罪恶与煎熬。

Chapter 6

威尔首先注意到自己的体温。不仅算得上温暖,甚至有些热得发晕,仿佛他睡了很长一觉,大脑还流连在在某个快要被遗忘的梦境的边缘。
他花了几秒钟才搞清楚哪部分是自己的身体,哪部分是属于迈克的。他的脸紧贴着迈克的肩膀,手臂横在胸前,一条腿缠绕在他的膝盖上。毯子将身体的温度锁在他们之间。

他抬头,正好与迈克的目光相遇。

“哦。”威尔微微一缩,解开环绕的肢体,尽量不让毯子里的热意跑出去。迈克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的第十期,头发向四面翘起。

他醒着多久了,还让威尔半躺在他身上睡觉?

威尔的脸颊发烫。

“嘿,”迈克定在那,轻声说道,声音略显沙哑,“你醒啦。”

“抱歉。”威尔揉了揉眼睛,赶走睡意。

“为什么要道歉?因为你睡醒了?”

“因为……老是闯入你的空间。”

迈克的嘴抽动了一下。他的目光在威尔脸上掠过:“没关系。”

随后他们之间充斥了一种不自然的沉默,有点像两个同时忘记了台词的演员。好像他们本来该说点什么,却又不知道怎么说。

“电——”威尔抬起头,朝那座沉寂的闹钟看去。

“还是没电。”

他其实应该很恼火,本该心烦意乱、忧心忡忡,甚至应该焦虑这场停电还要持续多长时间,但他却感觉如释重负。

威尔用手揉了揉疲惫的眼睛,用力往毯子里钻。那股浓郁的洗衣粉味,如今几乎只剩他们俩自己的气味。

他又能在迈克的床上睡一晚。运气好的话,说不定还能睡个两晚。

他感觉自己有点搞笑,因为他甚至都还没完全清醒,就希望夜幕再次降临。

“嗯。”迈克挪了挪身子,再次抬起头,目光在威尔的脸上扫过。“我其实还不太想起床,想跟我一起看吗?” 他举起两人之间的漫画书。

明亮的晨光柔和地洒在他的脸上,威尔几乎能数清他脸上的雀斑。冬天里,那些雀斑没那么明显,但如果他们能活到夏天,他还能再有机会看到迈克脸上的雀斑。

他根本无法抗拒这个提议。

“好啊,”他说着,凑近了一些,“不过,咱们能从头开始看这一期吗?”

“不行。”迈克合上书,钻进毯子深处,舒服地躺了下来。

“不行?”

“首先,我得先和你讲一下第一到第八期里发生的事。” 他的手托着头,面对着威尔,表情严肃。“世界观很重要,你得先懂了前面的剧情,我们才能看下一章。”

威尔忍住笑,侧过身去面对着他。他知道这得花很长时间:“好啦。你说了算。”

迈克开始讲述,双手比划着。威尔注视着他,嘴角含笑。听他讲故事或许是威尔最喜欢做的事情。他讲故事的功力高超,因为他记忆力惊人,但他也没有记住所有关键情节,不过那些最触动他的片段,他全情投入地讲述,让故事鲜活生动又颇具迈克的个人特色。威尔沉浸在他的嗓音和韵律中。

迈克大概解释了十五分钟,威尔不断提问,迈克讲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。

“算了,” 他挪了挪身子,坐了起来。“我改变主意了。你得亲自看看才行。”

“什么?你刚刚已经给我剧透了……差不多五期呢。”

“没事。”迈克已经从床上爬起来,一本一本地从书架上猛抽,直到双臂快抱不下那么多书。“这件事太重要了。相信我,你以后会感谢我的。”

他们整个上午都在楼上看书。楼下盘子碰撞的清脆声,以及回荡的谈话声都被锁在门外。此刻,他们的耳边只有书页轻轻翻动的声音,以及窗外微弱的风声。

迈克坚持要在威尔旁边和他一起看,他的肩膀挨着威尔,头微微靠在他的身上,两个男孩都沉浸在故事中。

威尔勉强维持着专注,但偶尔会走神。迈克拂过他后颈的温热的呼吸,或迈克胸腔平稳的起伏,或翻页太快时对方覆上来的手,让他心神荡漾。

有时他也觉得事情的进展有些奇怪,因为前几天他们还只在深夜里有点肢体接触。在黑暗里,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的时候,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对。

但现在,洒在床单上的晨光、他们紧挨的身体,这种接触好像变得很自然,甚至可以说很正常。

荒诞的是,这并不正常。

他们不仅是在同一张床上、同一床毛毯下过早。他们以前也不像这样,甚至在他们闹矛盾之前也从未如此。

这是某种新的体验。

尽管这种感觉很美好,威尔却无法习惯。所有的这些肢体接触只是暂时的,这只是取暖所需,随时可能结束。他不能允许自己忘记这点。

楼下大门砰的一声关上。

交谈的声音、椅子拖动的声音都不见了,只剩一片寂静。

“他们……出去了吗?”威尔抬起头问道。他看了一眼迈克的手表,发现快到十二点了。

“去看看吗?”

他们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,发现屋里空无一人。空气中隐约飘着咖啡和烧焦金属的气味。

外面,车道上也没有人影。

“车子开走了,”威尔注意到。

“可能去超市买东西了。”

迈克还是喊了一声,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。

“天啊,”他夸张地呻吟着,用手指插入发丝间猛搓,“终于来了!自由!”

威尔咯咯地笑起来:“拜托,他们也没那么糟吧。”

“是啊,不过,”迈克伸了个懒腰,头发垂到了眼睛里。“所有人都整天待在家里,我真有点受不了。”

威尔倒了两碗麦片,不小心洒了一点牛奶在台面上,但这次他没觉得需要马上清理干净。迈克把漫画书也拿下来了。

他们慵懒地窝在壁炉旁的地毯上。炉火噼啪作响,房间慢慢变暖。没有了持续不断的走动声和谈笑声,在这个通常令他紧绷的空间里,威尔竟感到一丝轻松。

不用去在乎惠勒先生的想法,只是一起坐在这尽情聊天,实在美妙。

后来他们直接躺下,手臂贴着肩膀,书页被他们翻得沙沙作响,他们的衣服也被炉火的热气烘得热乎乎的。

威尔尽量专注漫画的内容,却无法忽略两人手背在地毯上若即若离的距离。小指和小指平放在一起,迈克的皮肤辐射出体温。

“你在专心看吗?”迈克问道。威尔抬头,看见迈克棕色的眼睛里跳跃着火光,让那双眼更加明亮。

“嗯,是的。”

“这一部分很重要。”迈克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威尔的脸上,嘴角微微扬起。

“好吧。抱歉。”

迈克让他翻回前面几页,确保他真的跟上了剧情。

“这里。”他指着一个特别重要的对话框,指尖擦过墨迹,威尔跟着点头,一半心神被迈克身上熟悉的气息占据,另一半则在克制自己与他十指相扣的冲动。

尽管他们都在说要“专心”,但几分钟后,迈克却先睡着了。

他的头靠在肩膀上,呼吸渐渐放缓时,威尔才注意到。

“迈克?”

一声轻哼。

威尔合上漫画轻轻放到一边。炉火噼啪作响,橙色的火星将光芒映迈克脸上,在他睫毛间跳跃。皮肤边缘的绒毛泛着柔光。他的胸膛缓慢地起伏。

威尔缓缓地动了动手指,让它们轻轻滑进迈克的指缝间,只嵌进一点点。

沉默而宁静。

在这种静谧中,威尔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。

前门传来的声响惊动了二人。

迈克瞬间惊醒,猛坐起身,朝旁边挪开几寸。

动作快得让威尔僵住了一瞬。他们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冷、变空、变得过于宽敞,仿佛有某种无形之物正横亘在他们之间。

他的动作就像在说,他完全明白这种关系会被如何看待。

他明白他们所做的事情是父母无法理解的。

但真的是这样吗?

这真的会招致误解吗?

随即,宛如身处地狱。

房屋突然拥挤起来。人声交叠,脚步杂沓,纸袋窸窣作响。南希、乔纳森、惠勒夫妇和霍莉一拥而入,胳膊上挂满沉甸甸的购物袋,冷风随之扑面而来。

威尔和迈克跳起来,帮忙在前廊腾出空间,把这当作临时冰箱。罐头叮当作响,霍莉嚷着要吃糖。

忙完这一轮,威尔正准备逃离厨房时,惠勒夫人又说今天该洗衣服了。几分钟之内,成堆的衣服侵占了地板的每一寸空间。

极度混乱中,威尔开始耳鸣。

惠勒太太给他们分工:威尔帮她烧水,一锅接着一锅,厨房里蒸汽弥漫,满是肥皂和加热金属的气味。

他们把盆子搬到浴缸边,直到威尔手臂发酸。南希和乔纳森把衣服按颜色分拣出来。太吵了,湿布料摔打的闷响、地板被踩得吱吱嘎嘎、壁炉力不从心的低沉嘶鸣,以及霍莉坐在桌边,开心地画画,哼着小曲的声音。

人太多了。

南希和乔纳森在客厅里拉起晾衣绳。这是屋子里唯一温暖的地方,当然也是他们晾衣服的首选之地。

威尔跪在地板上,拧着另一件衬衫,双手被水打湿。

房间另一头,迈克帮南希拉着绳子,一端缠在他手腕上,另一端系在窗栓上。威尔看着他,迈克从他们开始干活后就一句话也没说,从其他人回来后就一直沉默不语。他肩膀紧绷,下颌收紧,手指不安地捻着绳索。

此刻看着他,威尔只盼能再次回到刚才的宁静中,蜷缩进迈克温暖的怀抱,在那份静谧的安宁中依偎在一起。

他们的目光在房间中央交汇。迈克看起来愁眉苦脸,威尔挑了挑眉毛,以示疑惑,但迈克只是摇了摇头。

把晾衣绳系好后,迈克悄悄溜出了客厅。威尔想跟上去,但惠勒夫人又在喊着要添水。他朝走廊瞥了一眼。

他只渴望夜晚再度降临,与迈克独处,在黑暗中重逢。

到了下午,客厅里堆满了衣服。晾衣绳在客厅里交错纵横,衬衫和床单在潮湿的空气中垂挂着,沙发上根本坐不了人。

惠勒夫人从浴室里走出来,袖子卷到了手肘上。“水烧太多了,”她说,“趁它还热着,你们赶紧去洗把脸吧。”

金属水壶哐当一声搁上灶台,他们挨个进浴室洗漱。

威尔趁此溜出了房间。他静静地走上楼梯,然后动作很轻地敲了敲迈克卧室的门。

“请进。”

迈克躺在床上,盖着毯子。他也没在看书,只干躺着。

“你在睡觉吗?”

“不。”迈克声音听起来有些心虚。

“大家都在洗漱呢。你来吗?”

迈克犹豫了一下。“你已经洗完吗?”

“还没呢。”

他陷在床里显得很小一只,房间里光线昏暗,脸色有些苍白。“我们可以一起洗吗?”

威尔的心脏一阵发紧。“当然可以。”

他们去了二楼的洗手间,那里没什么人。威尔坐在浴缸边等着,迈克下楼端来一壶热水。

他关门,拧上了锁,那咔哒一声在浴室的瓷砖之间反复回荡。

镜子糊上一层水汽。两人背对着安静地洗漱,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肥皂的味道。热水很舒适,但凉得很快,威尔匆匆擦干换上干净衣服。

安静。

“威尔?”

威尔转过身来。迈克穿着一件崭新的毛衣,用手捋了捋自己乱蓬蓬的卷发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你能帮我洗头吗?”

他看着迈克,喉咙发紧。迈克就站在那望着他,他那副寻求帮助的姿态,几乎让威尔膝盖发软。

“嗯,好,”他说,“当然可以。”

迈克俯身趴在浴缸边,低下头。威尔用双手端起水壶,小心地将温水浇在迈克的头上,浸湿他的头发和后颈。他们之间蒸汽升腾,弥漫着洗发水的香气。

“烫吗?”

“不,刚刚好。”

迈克呼出一口气,打了个寒颤。他把洗发水打进头发,搓起泡沫。威尔凝视着迈克脖颈的弧度,水珠沿着他白皙皮肤滚落。他的手指在水壶上不自觉地蜷曲,想象着自己将泡沫揉进迈克发根,卷发缠绕在他的指尖。

“准备好了吗?”威尔问道。迈克点头,他往他头上倒了些水,把洗发水冲洗干净。

随后他们交换了位置。热水流过头皮的感觉很舒服,威尔闭上眼,任水珠从发梢滴进浴缸。洗发水在他掌心泛起泡沫,他顺便洗了把脸,然后迈克用清水帮他冲净。威尔看着泡沫消失在排水口。

他们拿着毛巾擦干头发上的水。

沉默压在在他们之间。

在雾气蒙蒙的镜子中,威尔对上了迈克的目光。

“迈克?”

“嗯?”

“你还好吗?”

“还行。为什么问这个?”

整个下午他感觉到迈克越来越安静。早上还好好的,但现在……

“你不怎么说话。”

迈克的目光逡巡过威尔的面容,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起来像是想说些什么,但旋即眼里的光黯淡下去。“我只是有点累。”

“我们睡了很久。”

“你睡了很久。”

威尔转身面对他。经他这么一说,威尔才注意到迈克眼下的暗沉、苍白的脸色、垮塌的肩膀。他的脸色突然差得这么明显。

这几天以来他确实睡得挺好,但迈克好像不是这样。

“你没睡吗?”

“嗯……不,我还是睡着了,一小会吧。”迈克勉强笑了一下,移开视线看向对面的墙砖。“这不重要。我只是今天不想跟那么多人待在一起。”

“好的。”威尔缓缓点头,“你……嗯,你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吗?”

“不是。”他的目光扫过威尔的脸庞。“我的意思是……只和你一起,就好了 。”

噢。

威尔眨了眨眼。某种热意几乎要从他的皮肤中渗出。

“我就是——”迈克不安地摆弄着他的毛巾,“楼下人太多了。”

“是啊,我明白。我……嗯,我也觉得。”

从今早他们走出房间的那一刻起,他就只想和迈克单独待在一起。

迈克注视着他的眼睛,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。

威尔回以同样的笑容。

“嗯,我有点冷呢,”迈克说,“要不我们回房间吧?”

湿润的头发凉得很快,威尔头皮、脸颊和脖子上的暖意逐渐褪去,涌上冰寒。他们打着颤回到迈克房间。

迈克关上了身后的门。

他们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又来了……这种沉默。

那种沉默,重重压在他们的心头,难以开口。

昨天还不是这样的。

“嗯,”迈克说,“你想回床上去——”

突如其来的嘶响打断了他的话语,一阵尖锐的电流噪音炸开。

他们转过身。

“什么——”

“是对讲机。”

“我来拿。”

威尔冲到办公桌前,伸手拿起对讲机,拉出天线。信号顿时清晰起来,随后说话声传来。

“——有人在吗?”

他正要回答,目光却落在一件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上。那幅卷起的画布边缘,隐约透出一抹红色颜料。他花了好几个小时才调出这个颜色,恰到好处的、暖暖的深红色。

“喂?”

威尔楞住了。他有一年多没见过这幅画,此刻看它如此随意地摊在书桌上,胃里一阵翻腾——仿佛有人把他从中撕开,将他的心拽出来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。

威尔转过身。迈克就站在他身后,眼睛紧盯着书桌。两人的目光有一瞬间交汇。迈克看起来像是想说些什么。

随后,对讲机传来一阵杂音:“有谁能听见吗?”

威尔回过神来,把对讲机放到嘴边。“抱歉。嗨!”

“是你,拜尔斯?”

“卢卡斯?怎么了?”威尔颤抖着呼出一口气,尽量把注意力放在卢卡斯身上。“你还好吗?”

“我无聊死了,你们这些混蛋一个都不来找我玩。”

“你和麦克斯在一起吗?”

威尔强忍住再次看向那幅画的冲动,转身坐在床沿上。他的指尖发麻,心跳也乱了。他感到迈克在他身旁动了一下。

“从早到晚,日复一日。”

“代我向她问好,”威尔说着,拧着旋钮调整信号。旁边的床陷下去一块,迈克挨着他坐下,两人的腿贴在一起。威尔盯着他们近乎交叠的膝盖。

“会的。”

“还有我的。”

一阵停顿。然后是卢卡斯困惑的声音:“惠勒?”

迈克凑近对讲机,膝盖顶着威尔的膝盖。“是啊,我也在这儿。”

“什么……天哪,真不敢相信我能活着看到这一天!”威尔忍不住咧嘴一笑,听着卢卡斯声音里的兴奋劲儿,他们的脸几乎贴在一起,弓着腰凑在对讲机旁。他朝迈克看了一眼,迈克翻了个白眼。

“别告诉我你俩终于把话说开了。你们都快把我逼疯了!”

“闭嘴,卢卡斯,”威尔和迈克异口同声,一阵狂笑。

“这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。看吧?其实也没那么难,对吧?”

“关你什么事,卢卡斯。”迈克咧嘴,“应急电源怎么样了?”

“不不,别想转移话题。嘿,要不把达斯汀叫进来?他听到这个肯定会炸毛的。”

抗议也没用,达斯汀几分钟后还是加入了进来——和卢卡斯一样兴奋大叫。

“怎么做到的?”他们追问,但威尔不想解释。尤其是现在他们的关系还很脆弱,他才刚刚让迈克重回自己的生活。

一向健谈的迈克轻松地转移了话题。他拿起对讲机,钻进被窝里躺下,冰冷的手指与威尔相触。

威尔尽量不去看那幅画,不过它的存在感实在太强。今天早上还不在那,肯定是迈克趁大家忙着洗衣服时偷偷拿出来的。也许昨晚他们聊完之后,他只是……想看看它。

这挺好的。

也许他今天决定问个清楚,所以白天才一直沉默。

威尔跟着钻进毯子,小心不碰到迈克。他看着迈克和另两人交谈。他现在看起来很轻松,表情生动,但轮廓柔和——和之前判若两人。

“威尔,你还在吗?”卢卡斯问道。“迈克,请把对讲机给你的“新交的”最好的老朋友。你知道的,就是终于又跟你说话的那个。”

“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,”迈克调侃道,但还是把对讲机递给了威尔。

卢卡斯想知道威尔最近怎么样,威尔便跟他们聊起了艾尔、他的妈妈,以及他们对停电事件的调查。

他说话时,迈克地挪近了些,如此随意、如此自然, 一条腿搭在了威尔身上,威尔根本来不及疑惑。

太阳正在落下,房间渐暗。迈克叹了口气,他的呼吸拂过威尔的脖颈。

“你们明天该过来一下,”达斯汀说,“咱们得庆祝一下。真不敢相信,我们终于又能一起看电影了!”

“我们不能——停电了,你忘了?没电视呢,”威尔提醒他。“不过我想,咱们倒可以过来……”

他试图向迈克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,但迈克闭上了眼睛,仿佛不再参与这场对话。好像耗尽了所有精力。

“嘿,当然可以!我得挂了,但明天见!”

挂断后,威尔收了天线,把对讲机放在一边。

寂静笼罩了卧室。

威尔盯着天花板。楼下锅碗瓢盆叮当作响,隐约传来话语声。迈克呼出一口绵长的气息,仿佛这口气憋了几个小时。

然后,他就在那里,手滑到毯子底下,轻轻落在威尔裸露的腹部——他的毛衣已经向上卷起。

接着他动了,手滑进毯子底下,落在威尔毛衣上滑后露出的腰腹上。

“天哪!”威尔一缩身,迈克靠在他肩上轻笑一声,凑近了些。

“抱歉。” 但他非但没有抽开手,反而将那双冰冷的手一直放在威尔裸露的腹部上。“你的皮肤很暖手。”

“可是我冷啊!”

“你的体温可不冷。”

威尔没有抗拒,尽管这触碰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。也许迈克原以为他会逃开,所以当威尔一言不发时,他的声音放轻了些。

“这样可以吗?”他问道。

“嗯。”

过了好一会儿,威尔皮肤的热度才传到迈克指尖,将它们焐暖。此时,迈克的呼吸已放缓,脸埋在威尔的肩头。

威尔倾听着房子里隐隐约约的声响。楼下传来厨具磕碰的声音。快要吃晚饭了。

迈克的拇指轻轻摩挲,懒懒地在威尔的腹部皮肤上画着小圈。这触感轻得几乎难以察觉。

威尔一动不动地待着。

他没法呼吸了。

“迈克?”他再也忍不住了,轻声低语。

迈克只是哼了一声,好像快要睡着了。

“你……想和我聊聊吗?”

停顿了一下。“关于什么?”

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。

“画。”

迈克很安静。就在威尔以为自己得不到回答时,他轻声嘟囔了一句:“不要。”

不要。

只是不要吗?

威尔深吸了一口气。也许没什么事,也许迈克只是想看看它,又没关系,毕竟这是他的画。

迈克的呼吸在他颈间加深。就在威尔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,他的手静静地滑到威尔毛衣之下,指尖搭在威尔的肋骨上。他低声呢喃着什么,声音被威尔毛衣的布料吞没了。

“什么?”威尔喘着气说。

“你很暖。”

迈克的手指轻抚着威尔肋骨的轮廓。威尔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呼吸了。迈克的手几分钟前还带着寒意,此刻他的手指却近乎灼热。迈克的胸膛缓慢而平稳地起伏着,半睡半醒一般,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对威尔做什么。

他竟让呼吸变得如此艰难。

楼下,一扇门开了。“迈克?南希?威尔?乔纳森?”惠勒夫人喊道,“晚饭好了!”

迈克没动。

“迈克,”威尔轻声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该吃晚饭了。”

迈克深吸了一口气,鼻子慢慢地蹭着威尔的肩膀。

“不想去。”

他快受不了了。内心在尖叫着想要逃离这张床,难以保持静止,但又想让余生都这样在此度过。

“我们得吃饭。”

迈克缓缓抬起头。威尔犯了个错误,不该凑近他的脸,仔细看他,望进他深邃的双眼。迈克的目光描过他脸的每一处。

最后,他把手从威尔的毛衣里抽出来,那片红肿的皮肤骚动地渴望着触碰。迈克坐起身来,揉了揉脸。

下楼穿过寒冷的走廊时,威尔感到浑身发烫,每一寸皮肤都在嗡鸣。整个晚餐期间他几乎没说一句话。迈克也沉默不语,眼睛盯着汤碗。威尔能感觉到乔纳森和南希的视线落在他身上,但他已无心在意。

心底有一根神经在抽搐,微微发疼。某种东西在他体内滋长——新鲜、明亮而危险。

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迫不及待想回到楼上,回到那个亲密的空间,呼吸迈克的气息,再次感受他的存在。光是想想,心就拧成一团。

他也知道这很糟糕。因为他这一生都在努力压抑这个想法,绝不向他的欲望屈服。

他也知道这是错的。是他在故意曲解这一切,把它扭曲得面目全非,怪不得别人。

但他忍不住。

威尔在桌下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,想让自己平静下来,可他脑海里只记得迈克的手触碰自己皮肤时的感觉。

他们站在浴室里刷牙时,威尔在镜子里与迈克四目相对,突然有种自己被逮住的感觉。他迅速移开视线,往水槽里吐出牙膏沫,然后漱了漱口。

这很蠢。

太、太、太、太蠢了。

他跟着迈克走进卧室,随手关上门。迈克点燃了一根蜡烛,柔和的光芒将整个房间染成金色。

他躺上床时,威尔内心涌起强烈的渴望,几乎无法直视迈克的眼睛。他转过身面对墙壁,尽量把自己缩得小一点,避免越界。

但这时迈克已经到了他的身旁,拉近了距离,好像他们生来就可以毫不费力地融入对方的空间。

一只手缩到毯子底下,越过威尔的髋部,随后迈克的胸膛紧贴上他的后背。

他不再问了。

仿佛这就是他们现在的相处模式。仿佛这就是他们现在应有的样子。

威尔从前总梦想着一切能回到过去,但这崭新的一切,如今变得截然不同。

迈克侧身睡在他身后,头轻轻靠在威尔的肩上,手臂松松地环住威尔的腰,膝盖顶住威尔大腿的后侧。

他的小腿,睡裤与袜子之间露出的皮肤触碰着威尔的双腿。

威尔不明白,无法理解迈克为何能如此轻易地就这样贴近,仿佛理所当然。

房间里安静得可怕。

过去几夜他们说的话比这一年加起来的都多。而现在,明明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。

也许迈克真的只是累了。他的呼吸缓慢而深沉,胸膛抵着威尔的后背起伏着。

威尔想说点什么。他必须说点什么。

“你的脚很冷。”

“那你帮我暖暖。” 他低语着,话音贴在威尔发丝上,声音低缓沉闷,像是快睡着了。

慢慢地,威尔将腿挤进迈克腿间,让两人的脚并排贴在一起。但他的脚也同样冰凉,无济于事,但迈克没有抱怨。

“迈克?”

“嗯?”

“你要睡了吗?”

“是啊。”

“好的。晚安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沉默。

威尔闭上眼睛,微弱的烛光隔着眼睑跳动。他专注于迈克缓慢而平稳的的呼吸声,试着以同样的节奏呼吸。吸气。呼气。吸气。呼气。

说不定只要他足够努力,就能抛弃这一切。忘记那幅正摆在五尺外的画。忘记那些永远无法拥有的渴望。

提醒自己他们是谁。

别傻了。

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平静下来。直到思绪渐渐模糊,任由自己放松地依偎在迈克温暖的后背上,沉入梦乡。

当威尔再次醒来时,蜡烛已燃尽了。他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,有人轻声呼唤他的名字。

“威尔。”

他转过头去。迈克仍紧贴着他,腿缠在一起。威尔愣了一下,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正搭在迈克的胳膊上,将他的手臂抱在自己胸前。

“怎么了?”他轻声问道。

“我好热。”

威尔以为再也听不到这句话,但迈克说出口时,他也感受到了。毯子下的空气沉重而灼热,他的毛衣紧贴着皮肤,两人身体相触的地方在发烫。

这般距离,热得受不了。

他放开了他,迈克往后挪了挪。床垫微微下陷,冷空气从被子底下渗了进来。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板上。

“你在做什么?”

当威尔转身时,迈克已经脱下了毛衣,正把睡裤往下拉,手臂和膝盖都暴露在冷空气中,皮肤在烛光映照下显得苍白。

“我说,我感觉好热。”

他连袜子也脱掉了,然后又钻回毯子底下,只穿着衬衫和内裤。

然后他立刻又贴回威尔的背上。

要是真有这么热的话,他其实可以自己盖一床毯子。

但他没有。

突然,威尔希望自己穿得少一些。因为那样他就能感受到迈克皮肤的温度,感受他的腿蹭过自己的身体,或是把手臂搭在自己的肋骨上。

他屏住了呼吸。

迈克说话时,声音就在他耳边。“你要脱掉吗?”

他的手搭在威尔毛衣的下摆上,他的触碰让威尔心脏悸动。

曲解这句话的含义,假装迈克有着不同的意味,沉溺于幻想中,对他而言简直轻而易举。威尔从小到大梦寐以求的场面,不知怎地在竟在现实世界有了雏形。

“呃。好吧。”

威尔坐起身脱掉毛衣,把裤子和袜子踢到地上。他还没来得及重新躺好,迈克的手就找到了他的胳膊,轻轻一拉,将他翻了个身,两人交换了位置。

几秒钟之后,他才明白迈克想要什么。

接着他们更近了,他蜷在迈克背后,复刻了之前的姿势——只是少了许多衣物的阻隔。

“你现在特别暖和了,”迈克轻声说道。

他把手指捏成拳,以免不小心碰到迈克,手臂松松地搭在他的腰间。

“我想你应该是没被附身。”

威尔轻轻嗤笑一声,却笑得有些别扭、断断续续。他完全没心情去思考附身什么的。他这几天都没想过这个,而现在回想起来,当初他们住到一起不就是因为对附身的恐惧吗。

思绪飞驰,难以专注。威尔的胸口发紧,呼吸浅促。迈克后背散发的热度几乎难以承受。两人的体恤卷起一块,露出一部分肌肤相贴,迈克的后背贴着威尔的腹部,感受太过强烈,也太过炽热。

迈克缓缓地伸出手,轻轻拉住威尔的手臂。威尔屏住呼吸,迈克的手滑过他的手背,展开他蜷曲的手指。他的手终于着陆了。他领着他向上,将他的手放在肋骨上。衣服很薄,他能感受到下面迈克皮肤的热度。他的手指困在迈克的手和身体之间,轻轻颤抖着,渴望更深入、探索,渴望感受他的每一寸。

意识到自己的欲望,让他羞愧难当。

“威尔?”

“嗯?”

话音顿了一下。威尔数着自己的心跳,那声音在他耳中格外清晰。

迈克的手从他手上滑落,松松地搭在他的手腕上。

“我很高兴停电了。”

威尔的心脏狂跳。迈克的卷发轻拂着他的额头。他多希望能此刻能看到他的脸。

“是吗?”

“是啊。”

又一阵沉默。威尔的手指停在迈克的肋骨上,带着危险的意味。他想起迈克早先抚摸他腹部的动作,思忖着自己是否也能这样做。这条界限已模糊难辨,他分不清哪些是允许的,哪些又算逾矩。

因为他想要迈克太久了。

他的手指微微下滑,掠过迈克体恤的边缘,指尖触及一抹温热的皮肤,轻得让人几乎怀疑它的存在。但这微小的触碰已足以让他头晕目眩。他感到迈克深吸了一口气,腹部在威尔掌心下缓缓起伏。

威尔不该这么做。他真的不该这么做。

“你知道吗,”迈克说,声音沙哑。他清了清嗓子。

威尔睁开眼睛,睫毛上痒痒的。他努力去听迈克的话,而不是去感受迈克的气味和皮肤的热度。

“我在想。你昨晚说的话……”

昨夜威尔说了很多话。不止昨天,这一周他说了很多,现在仿佛他们所有的对话都糊成一片。

“你是指哪一句?”

迈克慢悠悠地回复着。威尔听着他的呼吸声,声音透过他的后背传来。

“关于……我在机场躲着你这件事?”

威尔狂咽唾沫,心怦怦直跳。好像他们无论如何都逃不过那个春天。

“呃,当然这不是借口。作为你的朋友,我知道我当时烂到爆了。但我想稍微解释一下当时的情况。”

他的内脏神经又开始抽搐。他没想要他解释。“好……的?”

“好的。”

迈克叹了口气,缓缓转过身,直到两人面对面,金色的烛光温柔地洒在他的脸上。

迈克的视线飘向威尔额头附近,仿佛无法直视他的眼睛。“我不太确定该怎么……靠近你,”他说,“我们五岁就认识了。而你那时在新的地方,有新的朋友,新的生活。我不知道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威尔等待着。

“我想我当时是在怀疑,自己还能不能融入你的生活。”

威尔皱眉。从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,他就会在身边为迈克预留出一个位置。或许那个空间留得有点太大,总是半空着,那是因为迈克不在那里,或者不想在那里。

“迈克,你是我最好的朋友。我永远都会等你。”

迈克的嘴唇微微抽动,似乎在笑。但随即,他的脸又平静下来。“艾尔在信里跟我提过你的事。”

“什么?”威尔眨了眨眼。他可没听说过这些。“她说了什么?”

“她说你最近行为怪怪的。” 最后,迈克的目光移向威尔,他的眉间微微皱起。“她说,你在莱诺拉有个喜欢的女孩。”

一个女孩……

威尔哼笑出声,意识到自己或许不该笑这种事,但他就是忍不住。一想到这就觉得,这实在太荒谬了。

“你笑什么?”

“对不起。我只是……不,莱诺拉没有我喜欢的女孩。”

迈克犹豫了一下,但看起来并不惊讶。他微微点了点头,仿佛早已料到。

“她说你正在给一个女孩画点什么。”

笑声卡在了威尔的喉咙里。

“我本来想在机场问一下这件事的。但你避开了这个问题,所以我以为你不想谈她呢。”

她。

“迈克,根本没什么女孩。”

“是啊,不过。”

迈克犹豫了,目光审视着威尔的脸庞,探寻着。他慎重地挑选着接下来要说的每个字。

“但确实有个人,对吧?”

终于到了这一刻。

散落的线索都捋顺了。迈克知道威尔画了一幅画,也知道他是为喜欢的人画的,还知道他把画送给了对方。他只需要把这些线索连起来,或许他已经连起来了。或许他现在只是在寻求一个答案。

威尔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很慢,还在颤抖:“我其实不太想谈这个。”他轻声说道。

也许,如果迈克再逼他一下,他就会立刻告诉他——就在此时此刻,他会倾诉所有的一切。

但他没有。

他沉默了很久。威尔盯着毯子,以免与迈克对视。

“好的,”迈克说。他的声音仍然柔和,仿佛他明白了什么。

他知道了。他知道了。他知道了。他知道了。

威尔的手放在迈克的背上,感觉很别扭——仿佛此刻他不该碰他。也许迈克已经在琢磨如何与他拉开距离了。

但他没有动。

过了一会儿,迈克呼出一口气,身体靠得更近了,脸贴着威尔的脖子,手慢慢滑到他的背上。

“没关系,”他轻声说。

什么没关系?

他不想谈论这件事也没关系?他撒谎了也没关系?他爱他也没关系?

威尔盯着墙壁,脉搏在耳中轰鸣。迈克的卷发刺挠着他的脸颊。迈克知道了,他一定知道了。但他依然在这里,依然近在咫尺,依然与他相拥。

威尔意识到自己在发抖,但并非因为寒冷。迈克的后背在他掌下显得脆弱不堪,好像只消一动,就会在顷刻间消失。

迈克深吸了一口气,鼻尖抵着威尔脖颈的肌肤。威尔浑身颤抖,仿佛细微的电流流经全身,心脏怦怦狂跳,开始耳鸣,如同溺水。

唯一的感官只剩下迈克贴着自己的脖子的嘴唇,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皮肤。

他们就那样待着,蜡烛快要燃尽。耳中渐渐能听到迈克再次放缓的呼吸,可他却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。

胸腔里只余下无尽的混沌,心脏狂跳不止。

他想说出来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想。想让迈克确确实实地面对自己的心意。

因为这种不确定更令他煎熬。

Chapter 7

威尔被一声巨响惊醒。

“迈克?”

他眨眼的工夫,看见迈克深色的眼眸缓缓睁开。狂风呼啸着撞上房屋,在墙缝之间尖啸。窗框咔哒作响,似乎有什么东西要闯进来。

迈克温暖的呼吸拂过威尔的脸庞。

他们的腿交缠在一起,威尔的大腿卡在迈克腿间,肌肤相贴。迈克的手搭在他颈侧,手指埋进细软的发丝里。

迈克脸颊和鼻子上的淡淡雀斑星星点点地散落着,只有用最纤细的画笔才能在纸上将它们复现。

迈克的眼睛迷蒙地扫过威尔的脸。

他们靠得太近了。

昨晚那些剖白而刺痛的话语回闪。它们在威尔的脑海中灼烧了一夜,令他辗转难眠。

但确实有个人,对吧?

威尔在迈克眼中搜寻着任何一丝顿悟、不适或者厌恶的迹象,任何能表明迈克已经知晓他心意的迹象。要是他真的知道了,那他又是怎么想的呢。

威尔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场景,向迈克告白,而后一切分崩离析:

这份不受控的、躁动的渴望将玷污他们的友谊,浸染每一次对话、每一次触碰,让迈克感到不适。他一直觉得,迈克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和空间,才能重新接纳他。

但此刻,迈克的手稳稳地放在他的脖子上,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而专注,一切都没有改变。

也许他根本不知道。

去年春天他那么迟钝,说不定他现在也浑然不知。

威尔等不了了。他恨不得立刻把这个问题问出来,好喘口气,彻底摆脱这无休止的循环。

又一声巨响。

“迈克?”

所以,他不是在做梦。南希的声音就在卧室外,紧接着是她用力敲门的声音,那声音透着不耐烦,仿佛他们再不开门她就要硬闯了。他们没有锁门。

“等我一会,”迈克悄声说。他从威尔身上解开,撩起毯子,一股冷风扑面而来。威尔把毯子拉到下巴处,他已经开始怀念相触的感觉了。不,他不该有这种想法。

迈克从地板上抓起衣服,飞快地穿好。他只把门打开一条缝,溜出门,在背后关上。

威尔细细听着,控制住呼吸。雨点拍打着窗户,在玻璃上溅起水花。树在风中哀鸣。

“怎么了?”迈克闷闷的声音响起。

“已经下午两点了,”南希说,“我来看看你死没死。”

下午两点?如果迈克睡了这么久,难道他上半夜也醒着吗?

“他走了。”乔纳森的声音回荡在楼梯间,急促而微弱。脚步声紧随其后。“他不在地下室里,南希。”

“也许他去霍普的小木屋了?”

威尔突然间心跳加速,他爬了起来,在地板上捞起衣服,匆忙提上裤子。房间里很冷,他找第二只袜子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。

“他一般会留个纸条的。”乔纳森听起来气喘吁吁,“他不会话也不说就走的。”

“嘿,没事的。咱们先别着急,给妈妈打个电话吧。迈克,我能借你的对讲机——”

“他不见了,南希,他——”

“嗯……”迈克刚想开口。

他还没来得及说话,威尔已跟在他后面踏进走廊,整了整毛衣,他的脸颊在冷空气里发烫。

“我在这,”他说,气息不太平稳。

他与迈克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迈克明显是刚从床上爬起来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留着枕头的压痕,威尔估计也一样。

乔纳森盯着他,难以置信。他脸色有些发白。“天哪。”他上前紧紧抓住威尔的肩膀。“你吓死我了。”

“对不起。”

乔纳森眼中的如释重负迅速转为困惑,他转头看向迈克,皱眉问道: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就干站着!”

“呃。”迈克直起身子,脸上既尴尬又带点防卫的神色。“我正要说来着。”

“你这周都睡在这儿吗?”他问威尔。

这个问题不难。但那些夜晚稍纵即逝,如此神圣,而那些情感藏在黑暗中,流淌在彼此之间,无从唤起、无从谈起。

那些夜晚和那些流动的情感不该被任何人知晓、窥探或置评。

“嗯,是的,”威尔承认道,因为现在撒谎也没用了。
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一声?”

乔纳森和南希都皱眉盯着他们,一脸困惑。

而且威尔意识到这确实很奇怪。

不是说他们不能一起睡,而是他们一直瞒着别人,小声说话、蹑手蹑脚,好像生怕被发现他们在做什么不该做的事。

“我,呃……”

老实讲,威尔也解释不清。停电时两个朋友住一间房也算不上是什么秘密。他看着迈克,对方似乎也同样语塞。

“我们只是,”威尔嗫嚅道,“我是说,我不想让惠勒先生发现。他不想让我在楼上睡,而且……我怕他会把我赶出去。”

这话半真半假。

“他为什么要把你赶出去?”乔纳森问道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“因为他……” 他认为我是同性恋,不想让我靠近他唯一的儿子。

“因为他是个白痴,”南希不假思索道,随即某种了悟的神情掠过她的脸庞。“他一直都有这条规定:不许男生进我……或者迈克的卧室。”

“那都是胡说八道。”

“是啊,”南希叹了口气,目光移向迈克。“听着,你们两个别听他瞎说。他就爱重复从新闻或教堂听来的垃圾言论。都是些废话。你心里清楚,迈克。”

“是啊。”迈克清了清嗓子,“我知道。”

“而且你可以告诉我们的,”乔纳森坚持道,直视威尔,好像被他伤到了。

“我知道。我很抱歉。”

他们下楼。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。威尔和迈克紧随其后,每隔几步手臂便轻轻相碰。迈克的目光紧锁在南希毛衣的后背上,脸上读不出情绪。

威尔想伸出手,拽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回卧室,给他一个信号,或者随便一个暗示也好,他想知道迈克心里是怎么想的。只要给他们一分钟的独处时间。

不过,就算他们真的回到了那间卧室,威尔也不知道该怎么说,他只要一开口就会暴露自己的心事。

他的心一阵阵绞痛,每一次呼吸都愈发痛苦。他紧握拳头。他需要一个答案,但他没法问。

在厨房里,他们给自己倒麦片。收音机里传来一阵杂音,和新闻广播扭曲的声音。惠勒先生站在流理台旁,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。

“——目前仍无关于停电原因的新消息,”收音机沙沙作响。“罗恩县水电公司正在逐一排查线路。”

“这个点吃早餐是不是有点晚了?”惠勒先生说着,视线越过眼镜框从上方望过来。威尔希望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窘迫,他们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。

迈克没有回答。他瘫在霍莉身旁的椅子上,霍莉正俯身画画,全神贯注地,嘴角露出一小段舌尖。

威尔溜到她另一侧的座位上。他心神恍惚,霍莉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,他才反应过来。

“什么?”

她把画推过来,一言不发,但是眉毛微抬,满怀期待。他放下勺子接过蜡笔,在她的马旁边画了一只巨大的蜗牛。她凑近身子,鼻子几乎贴到了纸上,专注得好像盯着威尔画画就能学会他的技巧。

“迈克,你也可以加一样东西,但只能加一样,”她说,把纸推给迈克。迈克抬起头,眨了眨眼,仿佛刚才在神游天外。

“当然。”他拿起黄色的蜡笔,画出了一堆可能就是干草垛的东西。“如何?”

霍莉皱了皱鼻子:“还有进步空间。”

威尔对着碗里嗤笑一声。

迈克扬起眉毛。

“好吧,那我只好再试一次了。” 于是,他开始在纸上大肆涂画,往天空里乱添东西,给马画上条纹。霍莉大声抗议,他们爸爸不得不喝止他们。

房间另一头,威尔对上乔纳森的视线,对方朝他微笑,像在说:我很高兴你们俩现在和好了。

也许昨天威尔会回以微笑。但现在,他不确定了。

他不知道他们到哪一步了。
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自己终于彻底、完全地疯了。

他观察着迈克,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端倪。他的肩膀绷着,眼神晦暗。即便在和霍莉说话时,也有些心不在焉。

然后,他抬头看了一眼。两人的目光相遇了。威尔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
你知道了吗?

这个问题沉重地挤在他的牙缝间。他真想此刻就在餐桌上问出来。

你知道我爱你吗?

但迈克只是给了他一个浅浅的微笑,仿佛一切如常,仿佛这不过是一个寻常早晨,也许他并不知道,也许威尔爱着他这个念头过于荒诞,甚至从未出现在他脑海过。

或许这样也还行。

威尔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。 正常点,他对自己说,没事的。

他回以微笑。

“你绝不会在威尔的画上乱画的,”霍莉嘟嘴,仔细端详着自己的作品。尽管迈克糟蹋了她的画,她却咯咯直笑,乐在其中。

“是啊,因为威尔画得真的很好。”

“喂!”霍莉抗议道,他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。

威尔接过蜡笔,迈克手指很凉,皮肤相触的瞬间,一阵电流通过全身,他忽略这感觉,继续尝试修复霍莉的画。

他能感觉到迈克在盯着他,但仍然把目光停留在纸上。

餐后,威尔和迈克准备前往达斯汀家。

他们把自行车从车库拖出来。乌云笼罩着天空,阴沉而厚重,仿佛在压抑着什么。

路上,狂风吹得威尔眼眶泛湿,细雨针一般刺痛脸颊。他们蹬车经过树林时,头顶的枝桠沙沙作响。他盯着迈克的后脑勺,想要用力看穿他的心思。

他们在达斯汀家门前停下,风灌进威尔的夹克里,寒意顺着他的脊背蔓延。他们把自行车扔在亨德森家的草坪上,然后按响了门铃。

威尔盯着门等。迈克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上。

沉默悬在他们之间,威尔静静地听着,仿佛这寂静能给他一个答案。

他瞥了一眼迈克。

迈克一直在看着他。

威尔想说点什么。随便什么都行。

比如他此刻的迷茫。比如迈克头发被雨水打湿后,看起来傻得可爱。比如他真的很抱歉自己爱上了他。

门缓缓打开。

“看啊,他们终于重逢了!”达斯汀笑得眼睛几乎都看不见了。威尔已经一年多没见他这么开心过。“牧师与圣骑士于灰烬中重生!”

“闭嘴,”迈克说,但脸上带着微笑,从达斯汀身边挤过去,脱掉他的鞋。

“是啊,”威尔暗自咧嘴一笑,“闭嘴。”

“我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!”卢卡斯出现在走廊里,仿佛一生都在等待这一刻。他张开双臂,作势就要拥抱。“这小两口终于肯说话了。”

威尔无视了那个称谓,只觉一股热浪涌上脖子。

“拥抱吧,二货们!”达斯汀喊道,于是转眼间,他们便紧紧地抱成一团,衣料、肢体缠在一起,鼻腔中都是聚酯纤维被打湿的气味。

“我想你们了,”卢卡斯说着,夸张地叹了口气。

“是啊,”迈克说,声音被某人的脑袋挡住了。

“等太久了,哥们。”达斯汀捏了捏威尔的肩膀。

“完全同意,”威尔附和道,有些喘不过气。

达斯汀把他们赶进门,鞋子抵着墙脱掉。“我妈居然想在壁炉里烤蛋糕。对,别问。你们逃不掉的。跟我来,先生们。”

客厅被壁炉烤得暖烘烘的,弥漫着烟熏味和焦糖香。他们挤在桌边,往盘子里装食物。

然后一切就完全趋于正常。比过去一年多来都要正常。仿佛只要他们四人围坐于此,就能破开某种坚冰。

“把叉子递过来——不,那是勺子,达斯汀。”

“它也能用——嘿,你是在留胡子吗?”

卢卡斯耸了耸肩,手指轻抚着下巴:“那又怎样?你嫉妒啦?”

然而,在谈笑风生之下,威尔仍能察觉到那些阴影,数个月以来的等待与悲伤,卢卡斯疲惫的眼睛,和达斯汀紧绷的嘴角。

“麦克丝怎么样?”迈克问道,一边小心翼翼地切着蛋糕。

“我刚给她读完《双塔奇兵》,明天或许就能开始读第三部了。”卢卡斯把蛋糕烤焦的那一块挪到了盘子边缘。

“你跳过了歌谣部分,对吧?”达斯汀嚼蛋糕的嚼得嘎嘣响,看起来他根本不在乎自己吃的那块有没有烤糊。

“我没有读这些歌。”

“你知道吗,”迈克说,“我觉得你应该给她唱那些歌。我敢说这绝对有用。”

“也许我会的。”卢卡斯显得毫不在意。“她醒来后最好记得清清楚楚,不然我非让她重新读一遍不可。”

“你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威胁,”威尔指出。

“没错。”卢卡斯看了看迈克又看了看威尔,然后他的眼睛开始发亮,咧嘴笑的样子有点癫狂。“总之。你们两个,最近都在干些什么呢?你们是怎么——”他的手在他们之间夸张地比划着。“和好的?”

威尔和迈克对视一眼,两人几乎同时张开了嘴。

“呃。”

他们怎么和好的?

“我们,嗯。”威尔用叉子戳了戳蛋糕,“主要是,不用去上课也没别的事,我们就有挺多时间聊天的。”

“是啊。”迈克清了清嗓子,“我们也出不了门,所以就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没再说下去。

达斯汀眯起眼睛:“所以,你们……解决那个神秘的问题了?”

答案应该很简单。是的,他们在夜里那些长谈中解决了……某些问题。但昨晚却让人困惑,威尔不确定他们究竟是真的解决了问题,还是只是把一堆问题摆出来,却并未真正面对。

而现在他只剩下模棱两可的话语、支离破碎的表白,以及无穷无尽不断蔓延的迷茫。

“是啊,”迈克说,“我们聊了一下。”

他们其实可以更清楚地解释一下,他们是怎么因为寒冷而共住迈克的房间,所以他们每天都聊至深夜。

但过去的这一周太过私密,威尔觉得无论如何,他都没法用文字来描述,在迈克卧室的黑暗里,他们容纳彼此的那片空间。

“哇,真是别出心裁啊!”达斯汀一边嘴里塞满蛋糕,一边说道。

“别管它了,神秘点就神秘点吧。”卢卡斯翻了个白眼,“反正我挺高兴的。早就该这样了。”

“是啊,”达斯汀赞同道,“之前真的很恼火。”

达斯汀的妈妈抱着洗衣篮进来时,他们知趣地转移到了卧室。房间很冷,没有供暖,于是达斯汀分了几张毯子,他们坐到地板上。

威尔本以为,他们四个多年来形影不离,现在想重拾默契会很尴尬,但并没有,这种感觉很自然,跟肌肉记忆一般。

卢卡斯裹着毯子像披着斗篷一样,滔滔不绝地讲他在《双塔奇兵》中发现的一个情节漏洞,引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。

“什么?”迈克轻松地坐下来,盘腿而坐,背靠着床架。“那可不是剧情漏洞,这可是战略。”

“那这就是个糟糕的战略。”

威尔看着迈克,他轻而易举地融入对话,笑着,争辩着,仿佛这只是平常的一天。或许确实如此。

或许这没什么意义。去揣测迈克的说话方式和举止神态,过度分析迈克看他的次数,从他们之间距离的远近里找不到答案。

如果迈克能表现得一切正常,那威尔也能。

“我支持卢卡斯,”他说,“如果这是个策略,那简直糟透了。”

“什么?”迈克猛地转头看向他,一脸遭到背叛的表情。“威尔!”

“噢不。拜托别吵了,”达斯汀说,眉毛假惺惺地挑起。“我跟你们说过我的露营之旅吗?有人想听吗?”

他和迈克盖了一条毯子。达斯汀说话时,威尔感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擦过他的大腿。他低头,发现迈克的手悄然伸到它下面,凉凉的指尖轻抚过威尔的大腿,在那上面找到了他的手。

威尔抬起头,迈克正盯着他,嘴里无声地吐出“冷”字。随后他们的手指藏在毯子底下,悄悄交缠在一起。他转过身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,继续投入到刚才的谈话中。

威尔盯着他,再次陷入困惑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迈克冰凉的手与他十指相扣,拇指摩挲着威尔的手背。

如果迈克真的知道真相,他就不会这么做了。

他还不知道。不能让他知道。

现在这样就很好。意味着威尔可以放轻松,可以做一个正常人。

即使和你最好的朋友手牵手,但只要藏在暗处不被发现,不也是一种正常吗。

这种隐秘,不能让任何人发现。他快疯了。

他还是回握了迈克的手。

“威尔。”

威尔猛地将目光转向达斯汀。“什么?”

“你很安静。”

“我在听呢。”

“你又是那个表情。”

“什么表情?”

“一种存在主义式的恐惧。”

“我平时就这表情。”威尔翻了个白眼,假装漫不经心。“那你和谁一起去露营了?”

“史蒂夫——我刚说过,对吧?”

“你和史蒂夫去露营了?”迈克脱口而出,眉毛高高扬起。他听起来好像有在认真参与对话,仿佛毯子下双手交缠的不是他们,仿佛用大拇指在威尔食指指节上来回摩挲的也不是他,仿佛有用尽全力克制自己的不是他们。

“是啊,哥们儿,我还以为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呢。”

“这友谊的含金量有待提高,”卢卡斯嘀咕道,“但我不打算再质疑它了。”

“你刚质疑过。总之,我刚才在说——到底怎么回事?”

一阵劈里啪啦的电流声划过整个房间,给四个人都吓了一跳。

达斯汀床上的对讲机响了起来。

“天哪,”卢卡斯叹了口气,“差点给我吓出心脏病。”

“——有人在吗……喂……”

“有的,有的,等等,”达斯汀喊道,仿佛对讲机能听见他的声音似的。他站起来,拿起对讲机,把天线抽出来。“亨德森正在讲话。完毕。”

“霍普-拜尔斯正在讲话,”艾尔模仿得惟妙惟肖,“你能把所有人都拉进来吗?而且我可没说‘完毕’呢。”

“大家都在。”达斯汀环顾房间,手里拿着对讲机,“跟这个小可爱打个招呼吧。”

他按下按钮,威尔、迈克和卢卡斯齐声和她打招呼。迈克的拇指在威尔手背上画着小圈。

“你们又在一起玩,”艾尔无动于衷,她丝毫不感到惊讶。“很好。我有新消息。”

他们围成一团,迈克这时候放开了手。冷气顿时涌入他的掌心。

那边有人小声对艾尔说话。“是啊,我知道,霍普。我正拿着对讲机呢。好了,各位,大家都在听吗?’”

“快说吧,”卢卡斯呻吟道。

“我今天又监听了那些工人,他们好像发现了什么,说是线路损坏。不是……那什么。我还以为会有关于颠倒世界的新消息,但看来只是日常损耗。”

威尔如释重负,深深吸了口气,终于卸下过去一周压在心头的担子,再也不用担心是某种超自然力量导致的停电。

“他们说现在没法修好,因为风暴快来了。不过,明天早上应该就能恢复。”

停顿片刻,随后整个房间沸腾起来。笑声、欢呼声和舒畅的呐喊声此起彼伏。威尔看着朋友们脸上迸发的喜悦。

“哈利路亚,”卢卡斯吟叹道。“医院那该死的咖啡机一直在召唤我。”

“电影之夜回归,宝贝们!”达斯汀欢呼着,差点把拳头捶到桌腿上。

艾尔笑声几乎让对讲机都迸出火星:“我就知道你们会高兴的!好了,我得挂了,威尔,爱你!还有,其他人也再见!

“天啊,我等不及要洗个热水澡了!”

“真是好消息!”

在喧闹中,威尔对上迈克的目光。他们想到同一件事,并没有因此高兴起来。他的心湖浪潮翻腾,无声地刺痛。

他不希望它结束。

如果停电意味着能一直待在迈克身边,他愿意永远生活在黑暗中。

“说到风暴,”卢卡斯说道,兴奋渐渐平息下来。他们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。雨越下越大,雨点撞击玻璃的声音也越来越响。“看起来挺糟糕的。”

“糟糕。”威尔直起身子,“路灯还是不亮呢。”

“是啊,我们该走了。”迈克第一个站起身来,动作带着几分急切,毯子从他腿上滑落。

他们在门廊上道别。天边仅剩些许微光,勉强能看清头顶那片臃肿的云朵。风声呼啸,环绕着房屋。威尔刚一骑上自行车,雨便越来越急。

“天哪,”卢卡斯呻吟道,“我们要被淋透了。”

他们出发了,骑得很近,车灯在黑暗中划出细长的光痕。雨水拍打脸颊,浸透牛仔裤,双手冻得发痛。卢卡斯拐进他家街道时大喊:“睡个好觉,笨蛋们!”此刻已大雨倾盆,水花在车轮下飞溅。

“该死!”迈克在呼啸的雨声中喊道,“咱们得快点了。”

威尔跟随着迈克的光芒穿越黑暗。头发黏在额头上,雨水顺着他的刘海滴落,难以看清前路。

到了,房子在黑暗中屹立,窗户里透出柔和的烛光。

“天哪,”迈克声音微弱,浑身湿透,明显在发抖。

他们把自行车扔在草坪上,匆匆忙忙地跑进屋里,在地板上踩出几个湿脚印。脱下外套时,雨水沿着褶皱滴落下来。阴暗的走廊里他们缩着肩膀,牙齿不住地打颤。屋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客厅里收音机传出的细语声,和雨点不断敲打屋顶的声音。

“我把这些拿到壁炉旁去,”迈克说着,拿起了两人的外套和鞋子。

威尔上楼准备睡觉。他拧开浴室门旁挂着的手电筒。牛仔裤紧贴着皮肤,他哆嗦着把它剥下来。刷牙时他不断搓着大腿取暖。走廊地板被人踩得吱吱响。

“我能进来吗?”

“当然。”

迈克坐在浴缸边刷牙,脱下湿掉的袜子和牛仔裤,水珠从他的卷发滴落到他的肩膀上。威尔脱下毛衣,披在冰凉的暖气片上。整个浴室都是他们瑟瑟发抖和雨点敲打小窗的声音。

迈克起身,吐沫、漱口,水顺着湿透的头发滑落。威尔站在他身旁,用毛巾擦拭头发。当迈克站直身体时,他们的目光在镜子中相遇。

手电筒苍白的光芒洒在他们的脸上。

很安静。

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晚。

迈克转向威尔,嘴角微动,看起来似乎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还是保持沉默。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威尔身上,而迈克此刻那副浑身湿透、瑟瑟发抖的神情令威尔心痛。

明天早上,电力就会恢复。

他或许不会失去迈克,但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了。

不会睡在同一张床上,不会一起刷牙,不会一直聊到天光乍现。

今晚是他们最后的机会——

什么的机会?

他的渴望原始而真挚,长久以来折磨着他、吞噬了他,一切都源自于他们这一周互相敞开的心扉。现在只余最后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悬在他们之间,即将浮出水面。内心的某部分只想一吐为快,轰轰烈烈地结束这一周,摆脱这可耻的重负。

但如今他不能毁了这一切。他刚把迈克找回身边。

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晚了。

威尔踮起脚,一只手扶在迈克肩上,冰凉的手指感受着他毛衣传来的湿意。他用毛巾擦拭迈克的卷发,轻轻地拢起湿漉漉的发丝。迈克配合地微微俯身,刚好让威尔够得着,复杂的目光描摹着威尔脸上的每一处轮廓。

威尔在对方眼中搜寻着,一旦他感觉到不适……一无所获。

他不知道。

他会永远铭记这一刻。迈克全神贯注的目光,手电筒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,湿发贴在前额与脸颊上的模样。

他不知道。

这像一句用来安抚自己的咒语。他们还能共度最后一夜,然后忘掉这一切。威尔可以搬回地下室,他们又是最好的朋友了,正如威尔始终期盼的那样。这很好。这样最好。

威尔的手指微微抽动,心里发痒,他想用手指穿过迈克的卷发,感受发丝的湿意。

但他只是向后靠了靠。

“谢谢,”迈克轻声说道。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威尔的脸上,浑身发抖,下唇微微颤抖着。威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后退一步,把毛巾挂在浴缸上。

回到卧室,迈克点燃了几根蜡烛,柔和的光芒洒在蓝色的墙壁上。他们脱得只剩内裤,把湿透的衣物搭在椅子上。

迈克从抽屉里拿出两件干净的衬衫,随手朝威尔扔了一件。

冷空气刺激着他微湿的皮肤,他一边套上迈克的衬衫,一边打起寒颤,手指冻得发麻。

又来了,笼罩他们的那种寂静。

狂风掠过紧闭的窗户,吹打着玻璃,烛光摇曳不定。

威尔感觉有点不舒服。

他钻进被窝。迈克紧随其后,但并未靠近。他们盯着天花板,牙齿直打颤。太冷了。按理说,他们早就该挤在一起了。

迈克为什么不靠近一点?

威尔闭上眼睛,思绪飞驰,心跳如鼓,他希望能说点什么,说点能帮他厘清这局面的话,因为同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无休止地重复。

这是最后一夜。这是最后一夜。这是最后一夜。

你知道我爱你吗?

迈克手上的寒意猛地将威尔拉回现实。

“我天,”他倒吸一口冷气,迈克的笑声里带着牙膏味。他冰冷的手按在威尔的侧腰上。

“冷吗?”他问,带着戏谑,和他嬉闹。这很好、很安全,仿佛他们又变成小孩子,玩起了让对方冻僵的游戏,笑得停不下来。

“是的,迈克,很——”

迈克冰冷的指尖伸进他的衬衫里,掠过小腹,停在肋骨处。威尔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,打断了自己的话。迈克凑近了一些,冰冷的脚踝轻轻擦过威尔光洁的小腿。

——冷,”威尔屏住呼吸,强行说完话。

“先给我暖和一下吧。”

就像昨晚,仿佛一切未曾改变。当他们的身体在中间相遇时,威尔感觉终于又能呼吸了。这一刻,他等了一整天,或许等了更久。

也许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。

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。迈克的手在威尔的双臂和后背上来回摩擦,威尔也学着他的样子,抚摸他湿润的肌肤。他们互相取暖,双手在衬衫下、四肢间游移,湿润的头发在枕头上留下水痕。迈克的指尖触及之处泛起的阵阵微弱电流穿透他的心,流淌在血液中。

只是为了取暖。但迈克的手慢了下来,流连在威尔的脊背和臂弯上。

威尔屏住呼吸。他实在不理解。但也许他根本不必去理解,因为反正明天一切就结束了。这是他与迈克最后的亲密,他不愿去质疑。

威尔也放慢了双手的动作,与迈克的节奏相呼应。他的手指轻轻划过迈克腹部的肌肤,在衬衫下摸索,然后是他的背,触摸迈克的皮肤与柔软的肌肉。

迈克也这样做,所以应该没问题,尽管他们感觉完全不是同一回事。

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晚。

他要铭记每一处细节:迈克温暖的肌肤、发丝上的水汽、指尖轻抚他腰间时的悸动、身体毛发相擦的触感。迈克冰冷的双脚放进他的双腿之间,烛光在他深色的眼眸中闪烁。

他不愿停止。

这太自私了,因为他们本来不会像这样,这不该是他们的相处方式,他们也不该同床共枕。威尔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一点,现在再为它悲伤也毫无意义。

一切将恢复正常,这很好。这很好.

最终,暖意蔓延,他们渐渐地不再颤抖。迈克的手臂懒懒地搭在威尔的侧身,手放在他的背上。

他们互相凝视着。

过去一周他们已经说了那么多话。可如今,当威尔凝视着迈克的眼睛时,却仍有千万句告白压在舌尖,坠着两人之间的空气。他把它们咽了回去。他不能毁掉这一刻。现在不行。

在昏暗的光线下,迈克的眼睛是黑色的,瞳孔被阴影吞没,烛火倒影在其中跳动。 威尔意识到自己正在盯着他看,但迈克也同样看着他。事实上,他的目光不断游移在威尔的脸庞,似乎在寻找着什么。

但光线太暗,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。

“我看不见你,”迈克在他们之间狭小的空间里低语。

“什么?”

迈克的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皱纹,眼神不安地游移。

“光……它在你身后。我几乎看不清你的脸。”

“哦。”

沉默片刻。威尔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
“我不知道你在看哪里。”

迈克的声音轻柔而低沉。但那声音背后似乎藏着某种东西,隐隐浮动,让威尔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
“我在看你。”

这些词听起来像是告白。或许威尔不该说出口。但这样更公平,因为他能看到迈克的眼睛。

迈克的手从衬衫里拿了出来,顺着他的手臂向上抚动,朝他的脖颈移去,最后停在了威尔的下巴处。

威尔屏住呼吸。

然后,迈克用手肘支起身体,将威尔的脸轻轻转向天花板,让烛光照亮他的面容。迈克靠得很近,手指搭在威尔下颌,拇指贴着他脸颊,他在注视着他。

威尔回望。

“你现在看到我了吗?”他轻声问道。

迈克的目光缓缓地、审慎地巡过威尔的面容。“嗯。”

威尔喘不过气来。他的胸口感觉太紧了。他几乎使出浑身解数才没移开目光。

迈克支在他身旁,大腿相擦,小腿紧贴,肌肤、发丝与热意交织的触感让一切过于真实。

迈克的拇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。

威尔的呼吸顿住了。

“你的头发还有点湿。”迈克的手指抬起,掠过威尔耳畔的一缕发丝,将他湿漉漉的刘海从额头上拨开。

威尔不知道该做什么。他的双手僵在迈克的背上。

迈克的卷发垂落在脸上,威尔知道他不该这么做,可他却忍不住。他伸出手,用手指轻轻拨弄着迈克前额的卷发,将它们别到耳边。“你的也是,”他轻声说道。

迈克咽了口唾沫,盯着他。

然后一切都过载了。威尔再也无法维持对视,他的视线游移,不知该看向何处,但迈克的嘴唇就在眼前,令他心神不定。

他知道自己能看到什么。唇峰的弧度如同丘比特之弓,下唇圆润而饱满,他甚至能凭记忆将它们画出来。但此刻,他的唇似乎有些不同,他嘴角总带着嘲讽的弧度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躁,仿佛有话被禁锢在唇齿之间,迫切地想要倾吐。

威尔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迈克的嘴看了整整十秒钟。

当他抬眸时,与迈克眼神相接。他肯定看到了。

他知道吗?

热意涌上威尔的腹部、胸膛,直冲脸颊。计划有变,他本应珍惜与迈克的最后一夜,而不是让情况更糟。

但迈克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看着,越来越专注,好像在研究他。

直到他最终放开了他。

空气重新灌入威尔的肺中。迈克向后靠了靠,手从威尔的头发上滑落。他清了清嗓子,仰身躺回枕头上。

寂静绵延,只剩他们呼吸的声音。雨点敲打着窗户,潮湿布料的气味与白蜡融化的气味交织在他们之间。

威尔想说点什么,但那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循环往复,一遍又一遍。

他知道了。他知道了。他知道了。他知道了。

干脆扯掉最后那片遮羞布吧。说出来,任它汹涌浪潮,只管向前。

威尔不知何时竟不知不觉睡着了,等他醒来时,房间一片漆黑,蜡烛也燃尽了。

雨点以均匀的节奏敲打着窗户,声音又大又重,狂风推搡着玻璃。他隐约记得曾有雷声轰鸣。一定是那雷声把他从睡梦中惊醒。

他眨了几次眼,但没什么区别。无论眼睛睁开还是闭上,眼前都是一片同样的黑暗,紧紧包围著他。

“威尔?”

他看不见他,但迈克的声音听起来很近。他们的身体并未相触,彼此散发的温暖却填满了两人之间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你还好吗?”

他没事吧?他凝视着黑暗。“我没事,怎么了?”

“刚刚打雷了。”

威尔以前很怕雷雨。小时候他还会溜进迈克的床,让迈克给他讲故事,贴着他的耳朵讲话,好盖过雷雨的声音。

“我没事。”

“你要我再点一支蜡烛吗?” 迈克的声音轻柔,几乎听不见。

“不,没关系。”

随之而来的寂静脆弱而沉重,仿佛已有人蠢蠢欲动想要打破它。尽管眼前一片漆黑,威尔却睁着眼睛,凝视着黑暗,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显形。

迈克的手指抽动了一下。这时威尔才意识到迈克的手正环着他的上臂,塞进他的袖子里。没有紧握,但带着某种确定的力度。

迈克颤抖的呼吸轻拂着威尔的脸颊。他比威尔想象中更近。

“你还冷吗?”威尔低声问道。

“不。”

再次沉默。

威尔的一侧身子有些酸痛,于是他挪了挪,自己的膝盖与迈克的膝盖轻轻相碰。迈克也一样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。他把腿搭在威尔的腿上,小腿勾住了威尔,让他们靠得更近。

天太暗了,他们根本无法协调彼此的身体,无法分辨彼此的交界。

因此,当迈克的鼻子轻轻擦过威尔的脸颊时,他被吓了一跳。

这是一次意外,两人都没察觉对方此刻正身处黑暗之中。

不过,迈克并没有退开。

威尔的喉咙紧缩起来。他顿时僵住,无法呼吸。

迈克又睡着了?他知道他们离得有多近吗?

他一动不动地等着,清晰地感觉到脉搏在耳边剧烈跳动。

迈克的呼吸很短,拂过威尔的脸颊,听起来不像睡着了。他的手指在威尔的手臂上微动,轻轻攥了一下。

如果他醒着,这就绝非什么无意的擦碰。迈克紧挨着他,半边脸蹭着威尔的脸,他干透的卷发轻柔地挠着威尔的前额。

这个瞬间,他思绪奔涌,梳理不清。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。

因为他最擅长曲解一切,照自己的想法无中生有。

年少时,他喜欢将迈克对他的保护欲、对他的体贴解读为浪漫关系。他珍视这些行为,让它们滋养自己的幻想,假装迈克也像他那样喜欢他。

他又要开始曲解这一切了。

过去这一周,太过美好,让他再一次做起了白日梦。

但那终归只是一场梦。

他保持静止,这样就不会干出蠢事。他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而毁了这一切。

他在等着,等迈克意识到他们之间过于亲密,等他主动退一步。到那时,他们就能恢复如常,威尔就可以用余生忘掉这一切。

迈克转过头,很小的幅度,刚好让他的鼻子擦过威尔的脸颊,缓缓移向对方的嘴唇。迈克的卷发刺挠着威尔的前额,脸颊滚烫。

迈克的呼吸拂过威尔的嘴唇,颤抖着,他能感受到从对方唇间散发出的温暖。

威尔不觉屏住了呼吸,这动作在寂静中格外明显。迈克肯定听到了。

他仍然一动不动。

迈克的指尖用力攥紧了威尔的手臂。

一股力量在威尔体内悄然滋长,那股渴望滋生已久,难以忍受,将他拽向迈克。他的手握成拳,妄图克制自己;另一只手则抵在迈克的侧腰,停在他衣料上滑后露出的那寸肌肤上——热浪与热浪彼此交融。

他迫切地想动一动,以至于有些恶心:高热、晕眩,身体仿若触电,胸口因屏息而发疼。

迈克的上唇轻触威尔鼻梁下方肌肤,最轻柔的触碰,几乎微不可察,像是一个意外。但威尔浑身的感官都集中在这一处。

只要开口说一个字,他们的嘴唇就会碰到一起。

他这辈子从未如此安静过。他的肺开始抗议,只好用鼻子轻轻吸了一口气,这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怪异。

迈克一定知道威尔清醒着。他绝对能感受到威尔呼吸中的紧张,就像威尔能感受到他的紧张一样。

而且显然迈克也很清醒。他的呼吸出卖了他,手指深深嵌入威尔的皮肤。

迈克并没有退缩。

威尔也没有。

迈克一毫一厘地慢慢靠近。

那是唇瓣之间最轻柔的触碰。因寒冷而粗糙,因紧张而颤抖,略微有些偏移,贴上了威尔的嘴角。

迈克猛地吸了一口气。他的手指几乎掐进威尔的胳膊,疼痛难忍。

接着床单窸窣作响,那片热源离开了威尔的脸。迈克退开,留下阵阵冷风。那只手从威尔的手臂上滑落,有些刺痛。

沉默。

威尔的嘴唇在冷空气中发烫,迈克的唇瓣移开后,竟感到一阵刺痛。

这片黑夜中,无人目击。难以分辨什么是真实的。没有证据,无迹可寻。

但威尔感受到了。

“迈克?”

他的声音听起来沙哑而颤抖。

迈克没有回答。

突然间,这段十多年的友谊就摆在他们中间,提醒他们,只要其中任何一方稍有不慎,这段情谊便不可挽回。

但他不能容忍事情就这样结束。威尔不能永远被困在这段记忆里,揣测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。如果他放任不管,今夜他会无法入睡,此生都将难以入眠。

“迈克。”

他伸出手,手掌摸到了迈克的前襟。他抓住那片布料,将迈克拉近,他们的额头碰在一起。迈克的喉咙里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倒吸气声。

迈克在发抖。他的呼吸急促而不均匀。

但他并没有退开。

威尔倾听着彼此之间的沉默,倾听彼此的呼吸声,想找到一个解释,找到一个迹象,任何一个表明他理解有误的迹象。但他找不到。

他们没有靠得更近,但也没有退开。当威尔的手掌紧贴在迈克的衬衫上时,他能感觉到迈克的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而起伏。

威尔犹豫了。他需要一个答案。他不能永远困在这里徘徊下去。

他的手缓缓地沿着迈克的下颌移动,在完全的黑暗中摸索着他的脸庞。他的手指轻抚着他的脖颈,拇指则停留在他的脸颊上。

迈克的皮肤在他触摸下愈发滚烫。

威尔停下了。再也不会更进一步了。

但威尔的触碰似乎触动了迈克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。他的手指轻轻掠过他的脖颈,又温柔地托起他的脸颊。然后,他仿佛在用触摸的方式描绘着对方的轮廓,轻轻勾勒出眉毛的形状和鼻梁的弧度。迈克的手指划过威尔的睫毛,似乎在确认他的眼睛是否闭上。他的拇指徘徊在威尔的嘴边,随后,缓缓地捻过他的下唇。

威尔一动不动。他能听见迈克吞咽的声音。他的手指从脸上滑落,但威尔根本来不及怀念那触感,因为紧接着,迈克长长地舒出一口气,再次靠近了他。

威尔在中间迎上了他。

在黑暗中,很难看清他们之间的距离。所以,当威尔的上唇轻轻擦过迈克的下唇时,两人都停下了,呼吸同时变得急促起来,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吓了一跳。

这一次,迈克没有躲开。

他感觉着迈克的嘴唇轻轻掠过自己的唇瓣,只留下一丝似有似无的痕迹。尽管四周一片漆黑,他还是不自觉地闭上双眼。他这才意识到,自己正浑身发抖,不敢妄动。

他以前从没亲过任何人。

他不知道怎么做。

但这也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亲吻。只是嘴唇轻轻碰触一下,仿佛它们只是恰好碰在一起而已。

直到迈克发出一声低沉的喉音,他的手伸到威尔颈后,手指深深没入他的发丝,仿佛他已屈从于内心深处那不可言说的悸动。

突然间,它变得完全不同了。

迈克托住威尔的后颈,将他拉近,嘴唇轻轻贴上他的唇,这绝非偶然。

威尔的身体变得炽热,仿佛失去了所有的重量,他的所有思绪此刻都被一阵尖锐的嗡鸣所取代。这感觉几乎让他恶心。一时间他完全无法动弹,无法理解这一切居然真的发生了。

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
于是他回压过去,只用了一丝微弱而犹豫的力度,像在试探,而迈克立刻回应了。他们的嘴唇相互摩挲,缓慢地探寻着,逐渐适应这种感觉。

他们嘴间的热气仿佛凝聚着世间所有的重量。这个吻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?这个吻对他们来说能够意味着什么?

但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,一切都来不及挽回。这很可怕,却又是一种解脱,威尔无法理解,他甚至不愿去理解。

于是,他屈服了。他的手指深入进迈克的卷发里,就像他一直渴望的那样。他以前也摸过迈克的头发,但每次都克制着,从未放纵过自己:轻轻拉扯一缕头发,温柔地扒拉他的头皮,将他拉近,让手指深深埋进迈克后脑勺那柔软的卷发中。

迈克的气息涌入他口中,一声喘息,微弱而私密,威尔不知道自己有多么迫切地渴望听到它。

突然,一切都失控了。

威尔可能不懂如何接吻,但他清楚自己想要什么,他清楚自己多年来一直渴望的东西。

他懂得如何去渴望他,如何去爱他。现在他能够拥有他,这份力量令他头晕目眩。

他凑近了。迈克翻身仰卧,威尔紧随其后,俯身压在他身上,更加自信地吻他。迈克的嘴唇在他唇间微微张开,他的手指紧紧地环住他的脖子。

他们的腹部相互摩擦,衬衫上卷,裸露的皮肤彼此紧贴。这感觉太过强烈,也过于炽热。迈克的膝盖滑到了威尔的两腿之间。

他们的亲吻声在房间里回荡,比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还要响亮。远处隐约传来雷鸣的低吼。

威尔的手圈在迈克的头侧,另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,拇指轻抚着他滚烫的脸颊。

他张开嘴,与迈克的嘴唇相贴,炽热而颤抖的呼吸弥漫在两人之间。他们的双唇彼此贴近时,透着一股近乎绝望的急切,微张的嘴急促喘息。

威尔脑海那根弦终于断了,只剩下一片白噪音,一种响亮的嗡鸣声,每当迈克的手抚过他的头发,这声音便愈发响亮。 他的一只手滑进腰间的衬衫下,探入那片温热。

那种想要被触碰的渴望让威尔的身体过电般颤抖。他将迈克拉得更近,身体撞在一起。威尔听到一声响动,这才意识到那声音竟从自己喉中溢出,一声发自内心深处的喘息。

威尔知道接吻是怎么回事,但他并不明白那是什么滋味。脸颊、鼻子、牙齿和下巴相互磕碰,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
他最想要的,是能亲眼看见迈克。这样就不必依赖从他唇边逸出的喘息声,来确认这一切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觉。

雷声更大了,更近了。

迈克用嘴唇轻轻含住威尔的下唇,威尔几乎失去理智。他的嘴唇湿润、温暖,坚定,这种感觉让威尔痛苦。多年来,他甚至不敢做这样的梦。

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感觉。

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迈克。

他认识他这么久,却不从知晓,当他被拉扯头发时,呼吸会变得急促;从未尝过他嘴里的味道,也从未感受过他的手指深深嵌入威尔腰间肌肤的触感。

世界在崩塌,就像时间中出现了一道裂痕,将他们的现在、过去、将来一一重塑。

雷声更响了。迈克结束了这个吻,正喘着气,而威尔与他额头相抵,大口喘息着。突然,一道闪电划破房间。

这一瞬间,世界亮了起来。

这一瞬间,他看到迈克就在自己身下,眼睛睁得大大的,嘴唇红肿而湿润。

这一瞬间,迈克看到了他。

这一瞬间,他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。

因为突然间,在此存在的不仅是他们的面庞和躯体,还有他们的经历。末日中的威尔和迈克,自相识那天起就是最好的朋友。秋千上的两个小男孩,应允了一场将永远塑造他们的友谊。

现实像闪电般击中了他们。

有太多可能会失去的东西。

黑暗中,迈克的呼吸急促起来。他的手指松开了。威尔从他身上滚落下来。

他们的呼吸充斥在黑暗的房间,洪亮而急促。威尔的心脏狂跳,撞击着他的肋骨。

他们气喘吁吁,谁也没说话。

威尔用大半辈子说服自己永远不可能得到这一切。可现在他的唇上还能感受到迈克嘴唇的温热与湿润,舌尖上还残留着他的味道。

他永远无法回头了。

狂风暴雨敲打着窗户。屋外雷声轰鸣。

整整这一周,他们都在努力重新融入彼此的生活。可他们走得太远,忘了停下,如今到了难以挽回的境地,威尔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何去何从。

他想不出任何话可说。一个字的重量就会把他们拽回现实,而他们也将不得不面对刚刚的一切所带来的后果。

所以他们不说话,也不相触。

他们就那样躺着,平复呼吸,身体间留着一道空隙,等待太阳升起,就好像那清晨能告诉他们将何去何从的答案。这份友谊被撕扯开,横亘在两人之间,鲜血淋漓。

Chapter 8

威尔一直都知道,他对迈克的喜欢和对别人不一样

小时候,他不理解吸引力这个概念。威尔看着女孩,会觉得她们很漂亮;看着男孩,会觉得他们很可爱。但他看着迈克的时候,会忘记如何呼吸。

迈克是他第一个朋友。很长一段时间里,威尔都认为,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与众不同,在彼此心里占据更重要的地位。正因如此,他与迈克在一起时,或者迈克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时,他感到幸福、自如。

他爸爸说他对迈克有种“诡异的迷恋”,说即使不合时宜,威尔也总在晚餐时把话题拐到迈克身上。

但当时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。他爸爸总说他“同性恋”,好像这是什么不好的词。用它形容威尔谈论迈克的方式,还有他并不喜欢棒球的样子,他在画画时用的色彩,以及他第一次握枪时手臂颤抖的模样。

威尔以为,随着他长大,很多事情都会迎刃而解,包括这件事。

他一直以为这只是时间问题。总有一天,他会遇到一个女孩,一切就水到渠成。成长过程中他或许能够改掉一些旧习惯,但只要他们还没长大,他就允许自己的目光只追随迈克。

后来,卢卡斯和达斯汀加入了他们。起初威尔很害怕,因为如果他和迈克的之间被归类为友谊,而友谊并不具有排他性,那他们的羁绊从一开始就没那么牢固。尽管如此,在人满为患的房间里,迈克总能第一个找到他。无论谁想和他们一起玩,他总是先征求威尔的意见。当威尔安静下来时,他会留在他身边。他总让他感觉自己是特别的那个。

直到他不再如此。

威尔十二岁时意识到自己爱上了迈克。

他同时意识到迈克永远不会爱上他。

在那之前,他以为他们是一样的:对女孩不感兴趣,痴迷于同样的事物、和他们彼此。但随后,她出现了,这个陌生、厉害、拥有超能力的女孩,拯救了威尔的生命,突然间成了迈克嘴里唯一的话题。

威尔能感觉到他们正在疏远。迈克正朝着威尔无法跟随的方向成长。突然间,迈克与他不一样了。他永远不会和他一样了。

那是一种失落感。他曾想象的,如今哀悼的未来:他和迈克相伴一生,住在城市的某间公寓里,一起长大,一起老去。

永远不可能发生了。因为迈克很正常。迈克喜欢女孩。

威尔花了好几年时间学会接受它。

他让自己接受了它。

十四岁时,他意识到也许该停下对他的爱了。他或许已经开始怀念这段过时的、可悲的感情了。但就算想要放下,他却仍然被它所困。

他现在十六岁,他所以为的一切在短短一夜之间轰然崩塌。
他醒来时,眼睛灼热地疼。

苍白黯淡的晨光渗进被窝。雨停了,但玻璃窗上仍布满细密的水珠,像夜的痕迹,稀松地泼洒在玻璃上。

威尔转过头去,身旁的床铺空荡荡的。他凝视着那片空白足有一分钟。

漫画书散落在床头柜上。书桌上铺着他的那幅画。蜡烛、点火器,一切都在原位,仿佛这不过又是一个寻常的早晨。

威尔缓缓伸出手去。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片迈克躺过的布料。入手冰凉,似乎他已经离开了有一会了。

他翻身仰卧,盯着天花板,视线模糊不清。

他可能只睡了三个小时。困顿不堪的一刻,太阳已经升起。那些曾让他在黑暗中辗转难眠的念头,如今已毫无意义。

晨光并没有给他带来答案。

他抬起一只手,缓缓地将手指放在嘴上。他感觉嘴唇干燥,还有点肿胀。

就像证据一样。

证明昨晚发生了那件不可能的事。

他试图回想当时的场景,却像隔了一层雾,仿佛那些记忆是假的,塞满了棉花,边缘模糊不清。一觉醒来恍如隔世。仿佛出自一场胡编乱造的白日梦。

而且这很奇怪,因为他没有任何视觉记忆。房间里一片漆黑,除了那一瞬间,闪电划破黑夜的那一刻,迈克睁大的双眼和他湿润的嘴唇清晰可见。

还有他记忆中的那些声音,他们嘴唇相贴时发出的声响。急促的喘息与沉重的呼吸。

威尔的嘴唇在指尖下微微颤抖。

他吻了迈克。

这不可能。不是他们。他们不会这样做。迈克不会亲吻男孩的嘴唇,不会在头发被拉扯时喘息——或许他会吧,但威尔也不该知道这些。他根本不该拥有这些记忆。这些不是、不可能是他的记忆。这不可能。

迈克吻了他。

威尔在思绪中沉沦,一个念头怎么也无法浮出水面,仿佛被困在一张网中,怎么也理不清头绪。
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他早就习惯了等待别人的拒绝,深知绝不会有好事降临在他身上,被迫去质疑、去压抑任何一丝绽放出期冀的光芒。

但他的身体知道那件事确实发生过。他的皮肤记得迈克指尖的颤抖,他的双手记得他卷发的质感和头皮的温度。他的嘴唇记得——

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,垂下了手。

他从床上起来,从地板和椅子上捡起昨天被雨淋湿的衣物。当他的双臂和双膝都裸露在空气中时,他才意识到屋内竟出奇地暖和。

他看了一眼闹钟,那亮橙色的数字闪烁着:00:00,仿佛时间本身在执着地催促着人们重新校准它。

电力恢复了。

而威尔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自己不再属于这个房间了。

是时候搬回地下室了。
他悄悄下楼,将枕头紧紧抱在胸前。

霍莉清脆响亮的笑声从厨房飘来。锅里传来滋滋作响的声音,整个屋子都弥漫着煎蛋的香味。电力恢复后,屋子里的各种声音又回来了。

威尔目前还不准备面对任何人。

他打开地下室的灯,把暖气调到最大。管道发出一阵震颤声,他曾经习惯了这道声音,现在听起来却有些别扭。

地下室的光线太亮,房间空荡荡,毫无生气。地板上的床垫似乎比威尔记忆中小了许多,仿佛这几天冻得缩水了。

他抖了抖枕头,铺好自己的床。蜡烛散落在地板上,还是前两晚他们离开时的样子。他一个个地把它们捡起来,蜡质的触感冰凉地贴在他的掌心,缓缓地将它们放回盒中,仿佛在收拾一场梦。

他的内心深处隐隐作痛。

他还穿着迈克的衬衫。

他起身把蜡烛盒放回桌上时,看到了自己的速写本。一页纸露了出来,那是他上次画的迈克的素描。

威尔犹豫了一下,翻开它。

迈克就在那,温暖的眼睛和乌黑的卷发,他的嘴唇在石墨堆积成的阴影中显得柔和而动人。

那双嘴唇曾被威尔——

但这一切毫无道理。他盯着那幅素描。也许,只要他再认真地想一想,就能得到一个解释。或许,直男也会亲吻朋友,只是威尔还没想到理由罢了。

他需要和他谈谈。

他这辈子从未如此需要和他谈谈。

他需要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——如果它有任何意义的话。

他需要确认他们仍然是朋友,如果不是,他们将来还有可能重归于好吗。

他需要弄清楚,为什么迈克会做出如此荒唐的蠢事,还吻了他。

而且,如果道歉有用的话,他需要向迈克道歉,为了那些无法想象的事实,以及他回吻了他。

这场谈话从未如此紧迫、骇人。

因为一旦开口,便覆水难收,数十年的友谊或将毁于一旦。
威尔终于洗了个澡,真正意义上的澡。

他把水温调得很高,烫得皮肤发红。浴室里蒸汽弥漫,身体在热气中渐渐放松,困扰一周的寒意也随之消散。可这没用,因为还有内心深处的一股麻木感无法被热水驱散。

他穿着干净的衣服,站在楼梯底部,抬头望着那扇门。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
无论上面有什么,他迟早都得面对。
人造顶灯投下干净的光线,洒在早餐桌上。鸡蛋、培根、煎饼,那些之前没法做的食物堆成了一堆,待人朵颐。

惠勒太太的头发又卷得完美无瑕了,惠勒先生也重新刮了胡子。南希和乔纳森看起来刚洗完澡,头发干净清爽,微微带着湿气。咖啡闻起来很新鲜,像刚从咖啡机里倒出来。霍莉把培根泡在糖浆里。

他们的脸上泛着光彩,就好像憋了一周的气重新舒畅起来。

还有迈克——

迈克不在这里。

看到那张空椅子时,威尔的心沉了下去。他突然感到浑身冰冷,暖气根本没起作用。如果迈克不在这里,也不在他房间里,那他会在哪里。

“嘿,威尔,你醒了!”乔纳森从盘子里抬起头来。

但威尔没有心情说话、吃早餐或高兴。他处于一种麻木的、虚无的状态,连惠勒先生对他的看法也不重要了。“迈克在哪?”他直截了当地问,声音沙哑。

“迈克?嗯……不知道。”

“他今天起得很早,”惠勒夫人说着,从霍莉的餐盘边缘接住了一滴糖浆。“他刚才出去了。你需要找他做什么吗?”

威尔仍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地盯着她。或许他现在看起来有点失去理智,但他什么也管不了了。“他有说过要去哪吗?”

“没有,他说只是想出去散散步,”惠勒夫人说,最后几个字语气加重,仿佛她也很疑惑,“你要坐下来吗?”

威尔强迫自己挤到哥哥身边的座位上。他能感觉到乔纳森的视线,充满疑惑,但他不予理会。

“年轻人啊,”惠勒先生嘟囔道,“真没想到他们居然还会散步呢。”

惠勒夫人啜饮着她的咖啡:“嗯,这周可真够长的。他大概只是想出门透透气吧。”

威尔的目光定在面前的饮料瓶上,心脏绞痛。

迈克不仅仅是散步.

也许他不想见任何人。也许他不想见到他。也许他需要空间和时间来思考。也许他很困惑。

困惑于——

威尔指甲狠狠地陷进自己的大腿。他甚至都无法去思考这件事。

“是啊,我也不怪他,”南希说,“我们被困在这里差不多一辈子了吧。”

“你几乎都不着家呢,”她母亲扬起眉毛说道,随之转移了注意力。

这周以来的第一顿热早餐,但威尔毫无食欲,只是把鸡蛋在盘子里推来推去。

他的余光看到乔纳森的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,但他仍紧盯着那瓶饮料。

他无法说话,无法进食,也无法思考。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坐着,盼望着有那么一刻,希望脑海中那团乱麻能自行理顺,呈现出某种他能理解的形态。
早餐后,威尔迅速起身,立刻朝地下室走去。他不用听也知道乔纳森跟着来了。

“威尔!”他喊道。

威尔在走廊里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“我没事,”在乔纳森开口之前抢先嗫嚅道,“ 只是没睡好。”

“你真的不会撒谎。”乔纳森推了他一下,让他顺着楼梯往下走,随后关上了地下室的门,“你吓到我了。跟我说说呗。”

威尔张开嘴,却只吐出一口气。他用手捂住脸,喃喃道:“我做不到。”

“出什么事了?是迈克吗?”

“我没法谈论它。”

“你不用独自面对这些事,你知道吗?”

“不,但我只能这样!”他不是故意要吼出来的。但是这种挫败感已压抑了这么多年,他再也没法假装自己和别人一样有得选了。

他无法谈论这些事,既不能谈他对迈克的感情,更不能谈昨晚发生的事。这必然会出卖迈克。

对于像威尔这样的人来说,爱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事。

而乔纳森可能可能总是在状况外,但到最后,他能在公开场合牵女友的手,能一起享用圣诞大餐、共度电影之夜。他听什么音乐并不重要,因为他处在社会规则之内,而威尔永远都做不到。

乔纳森的表情变了,他眼中闪过的一丝痛楚让威尔一下子心软。

“听着,”他小声说道,“对不起,好吗?但有些事,我真的……没法说。”

“但这就是重点,威尔。”乔纳森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细线,“我就是想让你把那些事原原本本告诉我,知道吗?那些你觉得自己没法告诉别人的感受。”

如果威尔没有那么疲惫、那么困惑,也没有睡眠不足,也许这一切还有可能。

“也许我会的,”他的语气柔和了些,“但眼下我只想……我得跟迈克谈谈。”

乔纳森的脸上闪过一丝担忧。“你们又吵架了?”

“不,我是说……我也不知道。”威尔感觉精疲力竭,内心空洞,不知道从哪说起。“昨晚我们……算了,不提了。今天早上他不在房间,现在也不见人影。我不知道他是躲着我,还是根本不想跟我说话,又或者……我们是不是当不成朋友了。”

他说最后一句话时,声音细如蚊蚋,微微发抖。

“嘿。”乔纳森走近一步,声音轻柔。他温暖的手搭在威尔的肩上,“不管发生了什么事……他可能只是需要点时间。当南希和我吵架时,出去走走挺管用的。你知道,让头脑更清晰。”

威尔怀疑乔纳森和南希争吵的那些事,根本无法与他此刻和迈克所陷入的这种事关存亡的、令人煎熬的、致命的危机相提并论。但他没有说出口。

他只是点点头,眼睛盯着墙壁,视线模糊不清。

乔纳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还在等着他开口。见威尔不愿再说什么,他叹了口气。“妈妈刚才打来电话。说她买了蛋糕,问我们要不要过去一起庆祝。”

“庆祝”。这个词听起来很荒谬。

“电力恢复了。我们都平安无事……和维克纳无关。”

但威尔根本无法去想那些事。今天更不行。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出去走走或许不错。”乔纳森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,“放松一下,转移一下注意力。”

但威尔并不想转移注意力。

他想就静静地一直待在这里,等到迈克回家,他们一起面对这摊乱子。

也许那会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场对话,但至少威尔终于能够明了。

但迈克不在家。威尔已经醒了一个小时,已经感觉现在是他这辈子最糟糕的一天。也许出去走走是挺好的。

他颤抖着喘了口气,看向他的哥哥:“好。对,走吧。”
霍珀的小屋里每一盏灯都亮着,炽烈如一场庆典。

屋内弥漫着洗衣粉与沐浴露的香气,炉子上烧着火,沸腾的液体不断顶开锅盖,发出“噗噗”的声音。整个空间都充满生机,他们暖暖地挤在一起,屋子里回荡着他们发自内心的轻松与释然的叹息声。

乔伊斯拥抱他的时候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她的毛衣闻起来有洗衣粉和咖啡的香气。商店买的蛋糕有点干,暖气开得也很高,好像非得证明它们的作用。

他们小口啜饮着又淡又烫的咖啡,聊着他们整个“调查”简直毫无意义。

“我一开始就说过,这只是预防措施,”乔伊斯一边说,一边拍掉桌上的面包屑。

“是啊,有把握总归是好的,”霍普嘟囔道,“就当给艾尔训练了。”

要不是面对他的亲人,威尔或许真能假装无事发生。但艾尔立刻就察觉到了。喝咖啡的时候,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,锐利的目光几乎要把他的脑子掀开,像是要用意念逼他开口。

如果他再强大一点,或许威尔能勉强装出一副正常的样子。可如今,麻木感如同一层薄雾般将他与其他人隔开,一切都变得疏离而没有实感。

乔伊斯和霍普去洗碗了,艾尔用手指勾住他的手腕,把他拖进自己的房间。乔纳森跟了上来,随手关上了门。

“威尔,”她说着,用双手握住他的手,“怎么了?”

“别费心了,”乔纳森嘟囔着,但他的眼神却很温柔。“我早问过了。”

艾尔朝他投去一眼。“那好,你有没有想过他会跟我谈谈?”

“我还在这呢?”威尔叹了口气。他一屁股坐到艾尔那张乱糟糟的床上,陷进了几床毯子中间。“对不起,我们能不能别这样?我谁都不会说的。”

他蜷缩在艾尔的床上,把毯子拉过头顶,钻入自己的洞穴里。

艾尔轻轻叹了口气,有些沮丧。

他看不见他们,但能感觉到床垫两侧微微下陷。他们的身体腾挪,动作轻柔而谨慎。他倾听着屋内的寂静,厨房里碗碟碰撞的声音飘进走廊里。

“迈克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不好的话?”艾尔停顿了一下,问道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他有时候很刻薄。”

“他有时候是个混蛋,”乔纳森同意道。

“对吧?有时候我看着他,会琢磨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。然后发现里面其实空空如也。”

“而且,他小时候也是这样的,有时候简直口无遮拦,而且……”

“伙计们!”威尔呻吟着,把毯子从脸上扯了下来。“迈克什么都没做。”

“你确定吗?”艾尔轻抚他的手臂。“因为我可以帮你跟他谈谈。”

“说实话,我们确实该跟他谈谈。”乔纳森看着艾尔,又看了看威尔,“我们可以一直盯着他,直到他道歉为止。”

“是啊,”埃尔冷漠无情地说道,“我可以用意念折磨他。”

威尔盯着他们,他那奇怪的兄弟和姐妹,装模作样地威胁迈克,一脸滑稽。他忍不住失笑,声音低沉而沙哑,然后揉了揉自己的脸。“你们俩真逗。”

艾尔脸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,双手捧住他的脸颊,指尖温热。“你终于舍得笑一笑了。”

“闭嘴,”威尔拉长了声音。

“我们别再提那个该死的迈克了,”她说着,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,“来吧威尔,盖上毯子。”

这是一张单人床,但他们很擅长把自己塞进各种空间里。被子底下,他们的脚绕在一起,手肘和肋骨撞来撞去。

艾尔让他感觉很轻松。她喋喋不休地讲她监视工人和商人时听到的闲话,话间带着一股热切的劲头,跟她本人一样奇特又可爱。说话的同时,手指漫不经心地梳理着威尔的头发,洗发水的香气留在毯子上,令人安心。威尔放松地陷进床垫,眼皮逐渐沉重,跟随她声音的节奏思绪起伏。她强调某些词语的样子简直和他们的妈妈一模一样。

乔纳森时不时接话,让她一直说下去,这样威尔就不用开口了。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她们的声音在他身边萦绕。他意识到,自己有多么怀念这一刻——只有他们,怪人三兄妹,打闹调笑,呼吸着同一片空气,膝盖碰在一起。

真好,在惠勒家之外,他还记得自己究竟是谁。

太阳隐没在树后,小木屋渐渐暗了下来。乔伊斯在走廊那头喊了一声。不知何时,威尔已经睡着了,艾尔的手掌很暖,她轻轻推了推他肩膀,将他叫醒。“该走了,威尔。多回来玩,好吗?”

在门廊上,她紧紧地拥抱他,她的头发轻拂着他的脸颊,他紧紧环抱住她。“我爱你,艾尔。”

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。“我也爱你。”

乔纳森半搂着威尔,轻轻推着他走向自行车。“走吧。我们出发。”
惠勒家的灯光和往常一样,在黑夜中盈盈发亮。他们骑进院子里,门廊的灯自动亮起,将庭院映照出一片柔和的黄色。 进屋后,威尔顿时被暖气包围。

“我先换身衣服,待会下来吃饭。”乔纳森说着,拍了拍他的肩膀,朝楼上走去。

威尔解开围巾,挂在衣架上,鞋子踢到门口的地垫上。他客厅里有人说话,还放着熟悉的电视节目。估计惠勒先生从早到晚一直盯着电视看,要把前几天没看成的补回来。

“威尔?”惠勒太太喊道,“你回来了吗?”

厨房被火光与灯光照得亮堂,他走进去,灶台上锅气四溢,弥漫着甜甜的蒜香。惠勒夫人站在旁边,搅拌锅里熬的料汁。

“谢天谢地。” 她朝他微笑,有些手忙脚乱。“这个家里没几个人顶用的……你能帮我摆下桌子吗?”

“当然可以。”

他挽起袖子去拿盘子。客厅电视放着六点钟的晚间新闻,霍莉盘腿坐在地毯上,认真串她的手链。这一幕如此安宁,不过又是寻常的一天。

“嗯,”威尔往餐桌上摆盘子,“迈克他——”

“哦,他已经回家了。”惠勒太太没有转身,继续看着锅里。“应该在房间里吧。”

“哦。”他的心脏猛然一缩,焦虑蛛网般缠绕着他。“好的。”

他摆放着餐具,可双手却在发抖。他的喉咙发紧,嘴里也干得厉害。

他在牛仔裤上擦了擦汗湿的手心:“还需要我帮忙吗?”

“嗯,既然你这么问了,门口还放着很多食材呢,你想的话可以帮我拿进来。”

“我来吧,”他赶紧说道,他得给自己找点事做。

他重新穿上鞋走出去。屋外很冷,凉意一个劲往袖子里钻。旁边放着几箱盖着防水布的速冻食品。他一次只拿一箱,然后把里面的东西归好类放进冰箱,尽量按照原来的那些位置放。

他出去拿最后一箱时,发现这一箱一直搁在外边地面上,已经被雨水浸湿了。刚一抱起来,箱子的底部直接塌掉了,瓶子散落一地。

“见鬼,”他小声骂了一句,把东西放回了地上。远处,不知哪里传来邻居家的狗叫声。

他跪在湿透的地上,检查那些摔到地上的瓶瓶罐罐,手指被冻得麻木,寒意渗入膝盖。箱子用不了,他只能在腋下夹起两瓶酒和几个罐头,双手又各拿一个,朝厨房走去。

他刚走到一半,就听到了他的声音。

“怎么样?”

“我还没尝呢,妈妈。”

威尔楞在了门口。

他就在那儿,站在暖黄色的顶灯下,在灶台边上,从锅里捞着意大利面。

他的表情很放松,和平时一样正常。刹那间,威尔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荒唐而绝望的念头:也许这一切都是他想象出来的,是他自己编造的。也许事实上什么都没发生,他只是疯了。

但随后迈克抬起了头。

他们的目光交汇。

迈克的脸上顿时失去了所有表情。

那股冰冷的麻木感突然消失,一看到他,身体便如烈火般炙热,仿佛每根血管都在燃烧。

他抱着的那些瓶瓶罐罐突然沉重地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
他昨天吻了他。迈克,他那熟悉的面容,一点一点地长成如今的样子。那头乱发,像是一觉醒来还不曾打理地样子。迈克,为他精心编织的故事帮助他屏蔽朗尼的怒吼。他曾在那座幼儿园的秋千上,问他要不要做他的朋友。

威尔拼尽全力才没把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。

“迈克,我让你尝尝那意大利面呢,”惠勒夫人提醒他,语气中透着不耐烦,她的手上还搅着锅里的料汁,防止煮糊。

“好——”迈克使劲眨了眨眼,猛地看向锅里。“抱歉。应该要……嗯,再煮两分钟。”

“很好,你能叫南希和乔纳森来吃晚饭吗?”

“当然。”

他脚下抹油地逃走了,如蒙大赦。与威尔擦肩而过时,刻意避开了视线。两人的肩膀轻轻擦过,只是轻轻一碰,却让他的心猛地一颤。
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在他身后,迈克大喊让其他人下楼吃饭。。

他快死掉了。
威尔坐在椅子上,凝视着木制餐桌的纹理。霍莉在他身旁喋喋不休,声音却显得模糊而扭曲,仿佛他正身处水下。

椅子与地面发出刮擦声,渐渐地坐满了人。乔纳森和南希、惠勒先生和凯伦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。席间餐具碰撞,叮当作响。

犹豫而迟疑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,威尔听得出来,那是迈克。

他旁边的椅子被往后拽开。威尔没有侧目去看,却用余光感受他的存在,既近又远。

威尔心里仿佛打了一千个疙瘩。

他们在他周围交谈,声音混杂成一长串单调乏味的嗡鸣。他只是将盘子里的吃的戳来戳去,让自己手上不至于闲着。

他感觉到乔纳森和惠勒夫人的目光正放在他身上。他知道自己看起来有些反常,而且他平日素来擅长伪装,可此刻却怎么也装不下去了。因为这压根已经不重要了。

什么都不重要了。

“真的有那么难吃吗?”耳鸣声中他隐约听到惠勒夫人的声音。

威尔猛地抬起头想回答,但惠勒夫人却并没有看向他。

迈克的餐盘放在桌上,完全没动过。

“呃,不,”迈克低声说道。他的腿在桌下不停地抖动,手指绕着运动裤的绳子。

“有什么不对吗?”

威尔的脸开始升温。

“不,妈妈。”他的声音粗粝,好像嗓子哑了。“我只是……没胃口。”

“你是不是生病了?昨天下暴雨,你们是不是淋雨了?我看到你们的鞋就放在壁炉边。”

威尔想把自己缩起来。他太热了,握着叉子的手在发抖。

他和迈克,置身暴风雨中。在烛光下褪去衣物。迈克湿发间弥漫的雨水的气息,威尔手下他潮湿的皮肤,他的嘴唇的温度——

“嗯,是的,”迈克声音沙哑地说,“我们是有点不舒服。”

威尔用指甲狠狠地掐进掌心,疼痛难忍。

餐厅里的沉默几乎震耳欲聋。

乔纳森清了清嗓子:“我觉得今天的饭菜很好吃,惠勒夫人。”

“哦,那太好了!”

注意力被转移,他强迫自己呼吸,缓缓吸气。但他的胸口依然郁结,怎么也喘不过气来,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压在他的身上。

他想吃尽量点东西。他眼角的余光留意到,迈克在桌子底下坐立不安。

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,好像对他来说,坐在威尔旁边是一种折磨。

从某种意义上说,这种感觉并不陌生。过去一年里,他们就像这样彼此回避,沉默相对,像两个陌生人。

上周的一切像是根本没发生过一样,他们又回到了原点。

但这一次,他们没法重来。
晚饭后,迈克第一个站起来,迅速起身,抓起几乎没动过的盘子。

“我一会儿再吃。我得回床上去了,我感觉不太舒服。”

他就这样离开了,什么也没留下,甚至没看威尔一眼。

通常,威尔总会留下来帮惠勒夫人收拾餐桌。可现在,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,愣愣地盯着迈克刚刚离去的方向。餐具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,霍莉在分享她最近读的一本书。乔纳森轻轻扶着他的肩膀,低声说了句什么,听起来像是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”。

但没有什么能让这一切好起来。

威尔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悄悄地溜到走廊里,随手关上了门。他靠在门上,额头顶着门。沉默笼罩了他。

他长长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他不想独自一人,也不想独自处理这些思绪,那样只会带来不好的结果。

但他也无法再回到那里去了。他没法和这么多人待在同一间屋子里,还假装一切安好。

他转过身——

突然倒吸了一口气。

迈克坐在楼梯底部,双腿屈膝在胸前,手指不安地摆弄着牛仔裤的布料。

他的目光紧紧的锁在威尔身上,好像一直在等他。

威尔的时间凝固了。

有几秒钟,他们只是凝视着对方。随后,迈克站起身来,清了清嗓子,说道:“抱歉。我……不是想吓你。”

威尔的喉咙又干又紧,他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“嗯。”迈克的手掌在裤上擦了擦。他的目光移开了一瞬,又重新回到威尔身上。“你想不想……我们能……谈谈吗?“

他朝地下室的方向做了一个模糊的手势。

这正是威尔需要的,和迈克谈谈。可现在,迈克就站在他面前,他却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。

“呃,”他沙哑着嗓子说,声音在发颤,耳边脉搏在狂跳。“好。”

“不必勉强——如果你还需要一些时间。”

“不。不,没关系。”

迈克犹豫了一下,随后点了点头。他打开地下室的门,又回头望了一眼,仿佛要确认威尔是否跟在自己身后。

威尔轻轻关上门,双腿发软。

然后,是他们的脚步踩在楼梯上的声音。接着,是一声轻轻的咔嗒声,迈克伸手去按灯的开关。

天花板上的灯闪烁了一会,亮度逐渐趋于稳定。它太亮、太刺眼了,在房间里投射出人造的阴影,让一切看起来空洞无物。

威尔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这么紧张过。

迈克在书架附近徘徊,看起来手足无措。他的拇指钩住裤腰,手垂在身体一侧,接着将头发从脸上拨开。威尔心跳加速。

暖气管轰隆直响,不停地往房间里输送热气。威尔真希望它们安静下来,希望房间里能凉一些,希望天花板的灯也别那么晃眼。

也许在黑暗中会更容易一些。

沉默仿佛在逼他说话。他们之中总得有一个人说点什么.

“嗯。”迈克目光闪烁,很快地朝他瞥了一眼,又马上移开。“抱歉。如果你不想我——” 他顿了顿。“我可以先走。”

“不,”威尔很快地脱口而出。走到这一步,他已经不能退缩了。“留下吧,求你了。”

迈克紧张地朝他点了点头,试着露出一丝微笑,但笑得很别扭,像是在给自己下定决心。“好。”

他们之间又安静下来。

威尔在裤子上蹭了蹭被汗水浸湿的手掌。他的呼吸很浅,头有点晕。

他或许永远都没法做好准备,他也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陷入如此境地。

迈克嘴角翕动,想说点什么,却不知道该怎么措辞。

“那么,”他终于说出第一个词,眼角飞快地扫了威尔一眼,“你——呃……今天都干了些什么?”

这个问题简直无害又寻常,无关紧要,却让他痛苦万分,令威尔几乎想笑。但这样也好,开启一个安全的话题。

“嗯,”他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,“我去看妈妈和艾尔了。”

“酷,”迈克说。

又是一阵沉默。自昨晚那个吻以后,他的脑海就陷入了无尽的循环。那个无比渴望的答案,此刻近在眼前,他却感到恐惧。他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要让这个问题就这样脱口而出。

你为什么要吻我?

“那你呢?”他只问了这个。

“哦,我今天……”迈克盯着威尔脑袋后面的墙壁,“就是出去走了走。我需要一点时间——整理思绪。”

威尔点点头,手指不安地摆弄毛衣的下摆。

这样的沉默简直难以忍受。

“那……这有用吗?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的思绪……整理好了吗?”

“我——”迈克犹豫了一下。他再次偷看了他一眼,目光只停留了大概一秒钟都不到。随后,他仿佛再也无法忍受一般,开始在地下室里来回踱步。他走到书架前,又走到书桌旁,然后去到沙发上,再走回来。“我不知道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充满沮丧。

“你不知道?”

“是啊。”

一阵漫长的沉默。

威尔希望他干脆直接一吐为快,别再把一切都搞得这么复杂。但一想到要问出这个问题,他就陷入混沌之中,因为威尔也不确定,自己是否真的想听到那个答案。

“嗯,”他还是开口了。“你到底……不知道什么?”

迈克停下了脚步。他站起身,嘴巴开开合合,话在嘴边却说不出口。“我……什么都不知道。”他说,说到最后一个词时,声音已经轻不可闻。

但这还不够,对他来说。

“比如?”

迈克挣扎着。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,一个词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试了好几次,才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迈克用手揉了揉脸:“我……最主要的是,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聊这个,威尔。”

他瘫倒在沙发上,双膝蜷在胸前,双手环住小腿。他仰头靠在靠垫上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“听着,我——”他试着说,“一整天我都在想要怎么向你解释清楚。我会解释的,但……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有没有意义,好吗?”

威尔站起身,凝重地看向他的挚友。这个解释仿佛是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一切似乎都在悄然将他们引向这一刻——过去一周里每一个眼神、每一次触碰,都在无声地祈求一个解释。

只是他以为自己永远也得不到这个解释了。

“好,”他轻声说。

“好。”迈克对着自己点头,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。他深吸了一口气:“所以,过去这一周……实在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。”

威尔眨了眨眼,缓缓点了点头。过去这一周,简直是他人生中最令人困惑的一周。他只是没想到,这也会如此令迈克困惑。

“我们一起玩的时候,我觉得特别开心。”

“我也是,”威尔轻声说道,声音沙哑。

“我真的想做你的朋友,威尔——我爱和你做朋友。”

威尔的心猛地一沉。也许吧。也许他们还能做朋友。“我也是,”他的声音更轻了。

“可昨晚——”迈克哽咽了。他的眼神一下与威尔接触,他们对视了几秒钟。

昨晚。

迈克颤抖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。他们的嘴唇仿佛不经意地相触。威尔的手指探入迈克的衬衫里。迈克喘着粗气,大口呼吸。随后,一道闪电划过。

迈克的脸在他的注视下染上红晕时,一股热意缓缓爬上他的脖子。

他们死死盯着对方,瞪大了眼睛,仿佛不敢相信他们对彼此做了什么。

“见鬼,”迈克喃喃道,手掌覆住自己的额头,“我没法谈这个。”

他的双臂环绕住小腿,让自己缩得更紧。不知为何,明明他有着如此修长的四肢,此刻却显得格外瘦小。

“今天早上,”他顿了顿说道,“我感觉需要跟人聊聊。可后来我走在路上,却怎么也想不到能去找谁。就好像——根本没人会理解,你知道吗?”

“是啊,”威尔说。一整天,他都完全同感。但他仍然搞不清楚迈克到底对什么感到困惑。

“而且,整个镇上竟然没有一个人能……” 他含糊地比划着,“能懂这个。我甚至不是说他们会讨厌这些事情,他们只是……不会理解。”

威尔希望迈克能直截了当地说出来,用确切的词语代替那些模糊的描述,这样威尔就不用再去推测迈克话里各种可能的含义了。

但迈克看起来如此迷茫、如此无助,几乎要在他眼前一点点崩溃,这触动了威尔内心深处的另一种情感——因为归根结底,威尔想要成为他的朋友。迈克显然在情绪里苦苦挣扎,帮助他、支持他,已经成为了威尔的本能。这种本能甚至比他的绝望更强烈。

“我会明白的,”他听见自己说道,“你可以跟我聊聊。”

迈克的眼神柔和下来:“不,我不能。”

“为什么不呢?”

“因为这与你有关。”

热意渐渐爬上威尔的皮肤,他竭力克制住低头的冲动。“哦,好吧。嗯——但是…”

他需要集中注意力。把注意力放在迈克身上,他正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困境。没错,他以前也经历过一些危机,但从未如此严重过。他从没严重到像这样丢了魂一样.

威尔深呼吸。“嗯,我们……”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扫过迈克的脸庞,似乎在寻找什么,“我们还是朋友,对吧?”

迈克皱起眉头:“我们当然是。”

威尔如释重负,他接下来的呼气略显颤抖。这很好。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。这才是他需要专注的事:做迈克的朋友。

“所以,作为你的朋友,”他好像重新获得了力量,鼓起勇气说道。他并不清楚会发生什么,但这就是他擅长的,也带给他安全感。“你可以跟我聊聊。因为也许我能明白你的意思……而且,我最想的就是做你的朋友,其他一切都不重要。”

迈克的嘴角微微抽动,仿佛在勉强挤出一丝微笑。“我也想,威尔,”他悲伤地说道,“可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
“我也是,”威尔说,因为这是事实。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进行这场对话,主要是因为他还没有完全明白迈克想谈什么。“但也许我们可以试试?我们一起?”

迈克注视着他,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牢牢地盯着威尔的脸。他似乎在沉思,过了一会,他微微耸了耸肩,靠在垫子上。“我甚至不知道从哪开始讲起。”

威尔意识到自己还站着,于是坐到沙发的另一端,特意留出足够的空间。

“呃,我不知道,”他清了清嗓子说,“你说这周一直……很困惑?”

“是啊。”迈克呼出一口气。“但以前也一直很困惑。”

“什么让人困惑?”

“你。”

哦。

威尔的心跳骤停。他瞪大了眼睛。

他需要迈克的措辞更明确一些,因为他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,来说服自己他们其实是在谈论另一件事。

“嗯,”他小心翼翼地说道,“我让你困惑了多久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迈克此刻目光死死盯着地板,无法看着威尔的眼睛。“大概……两年吧?”

两年。

威尔的思绪陷入漩涡。

这是——

他怎么——?

而且他们到底在聊什么?

因为理性上来说,他其实差不多猜到了。但他的身体每一处细胞都在抗议,拒绝让这个念头进入他的脑海里。这不可能。绝对不可能。

因为过去两年,威尔并不困惑。他一直很确定、完全肯定迈克并不喜欢他。他一直坚信不疑,不愿给自己任何一点可笑的希望。

所以……他怎么会?

“你也知道,”迈克继续说,他的下巴卡在双膝之间的缝隙里,“我其实很擅长……无视一些问题,把他们抛在脑后。我是说,我知道我对某些事感到困惑,但这更像是我的脑子,不愿意去思考那些问题,你能明白吗?所以我从来没想过那些问题的结果,我只是凭感觉……随便吧,”他哀鸣,低下头,将鼻子埋进膝盖之间,“神啊,我真的不擅长这个。”

威尔一动不动,几乎不能呼吸。

他盯着迈克,竭尽全力才勉强保持镇定,尽量不去曲解迈克的意思。

“听着。”迈克深吸了一口气,抬头直视威尔的眼睛。“我特别擅长自欺欺人,之后又意识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,但到那时已经太晚了,我伤害了你,也伤害了艾尔,然后……我甚至都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。大部分的时间里,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。”

迈克的话语从威尔的耳边流过,他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,却没法在大脑里将它们重现。他不再问了,也不需要再问了。迈克身上有一些变化,仿佛那道阻碍他开口的闸门已经被打开。

“当你搬走后,我总忍不住想,那个夏天本来可以变得完全不同的,如果当时我没有……你知道的……每当我想起那个夏天,我就给艾尔写一封信。我知道这样对她或者你来说都不公平,但我觉得这么做能让……我也不知道怎么说,让我远离现实,让我不那么害怕,你明白吗?”

威尔不明白。他听懂了每一句,但没能理解。不过,他还是慢慢地对他点头。

“然后埃尔告诉我你喜欢上了某个女孩,我就感觉……我也不知道。在机场看到你时,我可能是……是感到羞愧。”

“羞愧,”威尔附和道,却怎么也追不上迈克的节奏。“羞愧什么?”

“羞愧于……。”迈克犹豫了一下,“我想,是以为你可能喜欢我吧。”

威尔眨眨眼。

“我知道这很蠢,也很傲慢,但当艾尔说你喜欢上了别人时,我感觉自己……被背叛了?”

对话已经到了威尔完全听不懂的地步。所以这就是关键吗——威尔喜欢迈克?他一直困惑的就是这个?他们从头到尾讨论的,就是这个吗?

威尔需要时间思考,但迈克仍然在喋喋不休地说着,看起来一时半会停不下来。

“所以,在莱诺拉,我以为你不是那样的。我是说,不喜欢我。可后来你却向我发出了太多模棱两可的信号。”

“什么?”威尔听见自己说道,“我没……什么?”

“你有!你把画给我的时候,我在想,哦,好吧,我是有点蠢,但你确实喜欢我。然后你说这幅画是艾尔委托的,我就心想,好吧,我真是蠢得要死。接下来的一天,你都在说我和艾尔有多么般配,我就以为,你希望我和她在一起。但后来,艾尔告诉我,你在这件事上撒谎了,整个这幅画、艾尔的委托,都是你编造的,我……天呐……我真的搞不懂了。”

威尔只能听到耳鸣声。

他慢慢意识到,一周以来,他们都没有真正意义上聊过这些。从一开始,有所隐瞒的就不只是他一个,迈克也只说了故事的一半。

“我们的冷战,某种程度上让我觉得……我也说不准……或许我们不去讨论这个问题会更轻松,更安全。这样是很傻,但我当时完全没把握。或许,你给某个女孩画了另一幅画……或许是艾尔搞错了,你没有喜欢什么人。”

从迈克的角度看这件事,威尔觉得很奇怪。他发现自己其实完全不知道迈克的想法。而且他几乎没办法把他们二人的视角合到一起。

迈克深深呼出一口气。他的目光倏然移回墙壁,仿佛他再也无法直视威尔。

“过去这一年,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。然后,我想我们在那辆面包车里的时候,你确实想要告诉我什么。或许你在某个时刻喜欢过我,但那时我们相距太远,我猜,你可能不再喜欢我了……我是说,如果你曾经喜欢过我的话……”

如果你曾经喜欢过我。威尔差点想笑。

“还有这周。”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威尔,又重新移开。“就是——再次靠近你。我意识到我们失去了什么,你知道吗?我的意思是,我们怎么会——会失去……这个呢?” 他指了指他们之间,“我们怎么会失去对方呢?”

“是啊,”威尔轻声说道,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一般。他们对视了几秒钟。

然后,迈克叹了口气,揉了揉眼睛。“可后来……最近几晚,我几乎没睡过觉,我只能……”他努力组织着语言,勉强把话说完。“我总是在想我们的未来会不会有所不同。到了晚上,我总在想象我们本可能会成为什么样。这本来会很容易的,但是为什么一切都这么复杂?”

我们可能成为的样子.

他们互相凝视着。

他们安静下来。

迈克近乎虚脱,呼吸失去了节奏。威尔再也支撑不住了,他知道自己有朝一日终会崩溃,这些年来他层层筑起的围墙,为他隔绝了一切可能性,而此刻,他的心防轰然倒塌。

关于他们的可能。

所以这是真的——对吧?

威尔眨了眨眼,意识到自己还一句话也没说。

“嗯,”他开口道,“对不起。我……我现在有点迟钝。我有点困惑。”

迈克哼笑了一下:“那我们扯平了。”

迈克不安地摆弄着他的牛仔裤。威尔盯着自己的双手,他需要说点什么,可脑海里却在天人交战,没法组织语言。

“所以,嗯……你的意思是,”他终于开口说道。他盯着迈克,想从他的脸上读出真相,弄清楚这到底究竟是怎么回事,但他很害怕,太怕是他自作多情了。“抱歉,你能再……说得清楚些吗?”

迈克瞪大了眼睛,张着嘴:“什么——我告诉过你,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!”

“好吧,不过……我害怕是我……理解有误,之类的。”

“你没有。”

“但你说我没有理解错……是什么意思——”

“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。”

“可是到底——”

“真有那么难以置信吗?”

“是的!”威尔苦恼,“是的!这……这根本说不通。”

“嗯,这对我来说也完全说不通。”迈克显得很沮丧。“我知道这很糟,也知道我本该对此更有信心,而且如果你不希望这样,我也完全理解。如果你需要更多时间的话,也不必现在给我答复,没关系。”

威尔皱眉,抬起视线。什么——

直到现在,他才看见迈克:他的紧张,他双手的颤抖,他双颊泛起的红晕,他所陷入的混乱,似乎现在是他人生中最脆弱的一刻。

这太荒谬了。

“迈克。”威尔睁大眼睛盯着他,“你知道我喜欢你,对吧?”

迈克停下了自己的小动作。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嘴唇微微张开。“哦。”他的目光紧张地扫过威尔的脸庞。“嗯——我的意思是,我应该是猜到了。不过,听你亲口说出来,还是挺开心的。”

威尔摇摇头:“我觉得你没明白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我从——”

威尔在纠结。他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,这份重量,这份久远,根本无法说清楚。

但这些话语早已等候多时。

多年来,这些话语梗在威尔的喉间。那是它们唯一的归宿,藏在舌面之下,直到它们不再有任何意义。

“我爱你,从我有记忆开始,就一直爱你。”

迈克凝视着他。

威尔回以凝视。

那句等待已久的告白,如今正横亘在他们之间,威尔再也没法回头了。

他没有理解错吧,有吗?

“哦,”迈克缓缓眨眼,说道,“你——”

他没有说完。只是睁大眼睛盯着威尔。

突然,威尔在想自己是不是说的太多了。因为他确实,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。这不是什么突如其来的暗恋,也不是刚刚才意识到的。他为什么要说爱而不是喜欢?爱,好像这是什么大事,是什么老事,它就在那儿,让威尔不知道如何呼吸。

“我……”他结结巴巴地说,“我是说,是的。该死,对不起,我也不想把这事儿搞得这么尴尬。我只是……也不是那个意思。我的意思是,曾经是的。但是……”他顿住了。不论他说什么都已成定局。

迈克欲言又止,眼神游弋在威尔的双目之间,仿佛想要看透威尔的想法。“你怎么——”迈克的眉间出现一道微小的褶皱,威尔盯着他的眉心,避免直视他的眼睛。“你确定吗?”

威尔憋笑:“是啊,我很确定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
“呃,我也不清楚。”他的皮肤底下几乎要烧起来。“十二,或者十三岁的时候?”

迈克看着他。在威尔的言语之后,他们需要重新回顾他们经历过的这些年,他们说过的所有话。

“你怎么——”他眉间的皱褶更深了。“你怎么……做到的?这么长时间以来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就是……”迈克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梭巡。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他。他直直地望进他的内心,直抵他的本心,但他的眼神温柔而炽热。“那一定很不容易。”

威尔的心脏拧紧了。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
“对不起,”迈克说。

“对不起……因为什么?”

“我什么都没注意到。”

威尔眨了眨眼,很快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“好吧,我本来也没想让你注意到的。”

“是啊,可是……你才那么小,还有你爸爸……这么久以来,你都自己一个人承受着。”

威尔与他的目光相遇。他的设想中,他可能会被唾弃,被推开,被厌恶,但绝不可能得到他的理解,理解威尔全部的爱与痛苦。他并不知道,他竟如此迫切地需要听到这些话。

因为令他痛苦的不仅仅是对迈克的爱,也是孤独、秘密和掩藏真实的自己。

“嗯,”威尔沙哑着嗓子说,声音有些发抖,“我想是吧。”

他想让语气听起来轻松,好像那些事情其实也没那么糟。但事实是,那简直糟透了。他不断告诉自己,他的爱是一种错误,他永远也得不到回应。

他没看见,但隐隐感觉到迈克的手指轻轻掠过了他的手臂,他还没来得及抬头,迈克已悄然靠近,缓缓地、小心翼翼地将他圈进怀里。

迈克用力地抱紧他。

威尔不想哭。

“对不起,”迈克在他的发间轻声呢喃着。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,直到威尔在他怀中融化,颤抖着,手指紧紧攥住迈克的衬衫。

一瞬间,所有的一切,所有的困惑与迷茫都不重要了。

因为他终于被看见了。

这才是更重要的。

他们分开时,威尔的视线有些模糊。迈克紧挨着他,他们的大腿和肩膀贴在一起。

威尔盯着他们的膝盖,努力使呼吸平稳下来。

“其实,”迈克轻声说道,“你应该选个在这方面……更自信一点的人。我的意思是……我完全不擅长这个。”

威尔笑了起来,但声音有些颤抖。“这可不是我能随便选的,迈克。相信我,要是能选的话,我才不要选你。”

“哎哟。”迈克佯怒,愤愤地扬起眉毛,但脸上却挂着微笑。

有一瞬间,他感觉这并不难。

但这一切,所有的一切都绝不容易。

“所以。”威尔的喉咙一阵发紧。因为尽管如此,他仍觉得自己没有做好准备。他很害怕,但这场对话持续了太久,他迫切需要一个答案。

“你说你……不自信或者……你感到困惑。是不是意味着,你也不确定自己是否……”威尔的手上含糊地比划着,“不确定你对我的感觉?

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。而这正是他必须问出来的原因。

“什么?”迈克说,“不。我很确定。”

他眨了眨眼。“哦。”

“我——”迈克叹了口气,“我的意思是,很久以来我其实都拿不太准,但过去这一年,我有了很多时间去思考。有那么一瞬间,我甚至觉得这一切可能都只是我的幻觉,可这周之后,昨晚之后,我想,我终于知道了……吻你的原因。因为我想知道那会是什么感觉,现在我明白了,而且……我对此真的毫无怀疑。”

对此–

“对此……?”威尔开口道,像是在疑惑。

“天啊,威尔。”迈克翻了个白眼,“是啊,对于那回事。我得说得有多明白才行?”

“说吧,这会有用的。”

“我——” 迈克挫败地吐出一口气。

威尔看着他翻遍脑海里每个词。但明显看得出这对迈克来说有多么艰难。他成长的方式、他秉持的信念,还有他的父亲,都让他难以承受。没错,威尔的父亲也是个噩梦,但至少威尔已经花了好多年去接受这一切。可对迈克来说还相当陌生。

也许威尔能为他们勇敢一次。

“你意思是——”他轻声说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在做什么。“嗯,你……喜欢我,是吗?”

迈克惊讶地望着他。但随后,他闭上了嘴,脸上浮现出一丝柔和的神情。“是啊,”他轻声说道。

威尔看着他。其实他早该明白的,也许昨晚就该明白了。终于到了这一刻,威尔觉得他可能还需要几天时间,才能真正消化这一切。

“哦,”他只能这么说。

迈克皱眉,缓缓摇着头,仿佛难以置信威尔居然还在质疑这件事。“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吻你?”

威尔的脸颊泛起一阵红晕。“呃,我也不太清楚,迈克。我完全没料到它,你知道吗?”

“嗯,我本来也没打算这样做。”

他们看着对方。

片刻之间,一切归于平静。但说出来的那些话,再也无法收回。

迈克的目光在他脸上游移,让威尔的心颤动。他仍在等待着梦醒的那一刻。

“嗯,”他说,“我很高兴你那么做了。我是说,吻了我。”

迈克的手掠过他的腿,找向威尔的手,威尔低头看着他,他们十指相扣,就像在达斯汀家里时一样,只不过现在他们交缠的手不再隐藏于黑暗之中。

“是吗?”

迈克的指尖触碰着他的手背,那感觉轻柔而神圣。如今,一切都已不同了。再也不需要用取暖作为借口。他们的触碰再也不需要假装不经意,只要他们想。

他们凝视着彼此的手。四周一片寂静。威尔听见血液在耳中奔涌的声音。

“所以……” 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微微发颤,“如果你对……呃……喜欢我这件事没有疑问的话。”他又说了一遍这个词,想再听一遍那些话,它们在他的耳边回响着。“那你到底在困惑什么呢?”

迈克的拇指轻轻拂过他的皮肤。他思考了一会才回复,他开口时,声音有些严肃:“我搞不清楚该怎么……处理它。像是,我该怎么做?。”

威尔看着他,看着那些若隐若现的雀斑。“你是说……接下来会发生什么?”

“是的。”当他轻轻靠着威尔的时候,即使隔着毛衣也能感觉到迈克肩膀的暖意。

“这周我一直在脑海里反复琢磨这件事。我在想,它会是什么样子。不是说我想要什么,或许你想要什么,只是有种……不可能的感觉。”

“是啊,”威尔声音沙哑地说,“我明白。”

他已经在脑海中预演过了无数次那种彻底的不可能存在的未来,不论是和迈克,还是和别的什么人。根本没有方案,没有先例,也没有可循的模式。他们的朋友,他们的父母,甚至他们的祖父祖母也一样——没有人能教他们该怎么做。

“我知道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情况或许会不同,但这里是霍金斯,”迈克说,“而且这也太荒谬了,因为明明这里还发生着更糟糕的事,却就是不能让这事就这样过去,你知道吗?”

选择这种生活意味着孤立全世界:永远隐藏着一个秘密,无法向任何人倾诉。也许他们能告诉最亲密的朋友,但即使是他们也可能需要时间来适应,更别提迈克的父母了。

“这很可怕,”威尔说。

“是啊。”

所有这些——迈克所说的一切,都是真的。他正在想象一个他们几乎与全世界为敌的可能,而最糟糕的是,威尔完全认可他的想法。他同样也看不到他们能够拥有的未来。他甚至从不敢奢望一个迈克会喜欢他的未来。

他们之间的沉默压抑得可怕,沉重得仿佛承载了世间所有的错误。然而,与他小时候相比,这股沉重感不再那么令人窒息,当他还是个小男孩时,他独自一人在深夜里与自己的思绪为伴,感到恶心、扭曲、病态。但现在,所有的一切,都有迈克陪着他。

“那么……”迈克过了一会儿说道,手指依然轻轻摩挲着威尔的手,“接下来会怎样呢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也许他们不该这么做。

也许他们应该保持朋友关系,只要他们还能做到的话。

回到各自的房间,祈求睡眠能帮助他们忘却一切,在早餐桌上相视一笑,畅想他们或许能拥有的美好,但深知如今的选择才是更好的归宿。

或许再过几年,如果他们能活下来,就会把小镇的一切抛在脑后,对此释怀。也许在感恩节或圣诞节时,他们还会相遇,往后余生都珍藏着这个秘密。

但至少那时,威尔会知道,曾经有一段时间,迈克也曾喜欢过他。

“我知道这很傻,”迈克轻声说,“但我今晚真的不想一个人待着。”

威尔咽了咽唾沫:“我也不想。”

他们紧握的双手温暖地贴在威尔的大腿上。

气氛很安静,又过于明亮。

威尔多希望天气能冷一点,这样他们就有理由钻进被窝,彼此相拥。他多希望天再暗一些,他们就能假装这一切在清晨都无关紧要。

黑暗一直在为他们保守秘密。

光明可不曾包容他们。

要是他们想要更进一步,就必须有所抉择。

“嗯……” 威尔的目光在迈克的脸上扫过,“你今晚想……在这里睡吗?”

过去几个晚上,他们一直睡在同一张床上,按理说和之前应该没什么不同。但事实却并非如此。迈克的脸庞泛起一阵红晕,眼中闪烁着光芒。他点了点头。

迈克牵起他的手腕,把他带到浴室。他们默默地刷牙,然后换上睡衣,穿上威尔的衬衫,像一种熟悉的睡前仪式。

但一切都变得很陌生。

他们的肩膀相接处在燃烧。

迈克凝视着镜子里面威尔的眼睛,让他难以呼吸。

他们一句话也没说。威尔颈后的脉搏突突狂跳。

他们关上灯。威尔关了暖气,迈克在床边点燃了一根蜡烛。好像他们又回到了前几天的夜晚,只是如今再没有借口可寻了。他们仍睡在一起的唯一理由只是因为他们想要这样做。

威尔爬上床垫,在靠暖气片的里侧睡下。就在几天前那个寒冷的夜晚,他们还一起睡在这里。那时候,他们的每一次肢体接触都仿佛是一种罪恶,一种痛苦。如今,威尔再也无法压抑自己对它的渴望。

迈克在他身边躺下,用毯子裹住他们的身体。在这张狭小的床垫上,他们的肩膀挤在一起。

他们盯着天花板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太安静了。

“迈克。”声音细若蚊蚋。

“嗯?”

“我需要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。”

话音停顿。

“你想要发生什么?”

威尔轻松地找到了迈克的视线。他的眼神温暖柔和,好像一切都很顺利,好像无论威尔会说什么,都没关系。

但此前从未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。也许那是正确的,因为他想要的东西太多了,他永远也不会满足。但是他的渴望绝非正确的选择。

“我想做你的朋友,”他轻声说道。

“你本来就是我的朋友。”

“是啊,但我想一直都做你的朋友,最好的朋友。”

迈克微笑着说道:“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
他的眼神深邃而坚定,在昏暗的房间里盈盈闪耀着,那是一种希望,威尔不曾允许自己拥有的希望。

“还有呢?”

迈克沐浴在温暖的烛光中,五官被刻上了熟悉的阴影。他从未变过。这令他痛苦不堪。

“你知道我想要什么,”威尔低声说道。

迈克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游移。慢慢地,他再次牵起他的手,轻轻地与他十指相扣。“你觉得那会……很怪吗?”

“是啊。”

“很危险?”

“当然。”

迈克缓缓侧过身,面向他。他的脚在毯子下轻轻推了一下威尔,光裸的小腿蹭到一起。威尔的心猛地一颤。之前那些交谈归根结底只是些闲聊,此刻他们靠得如此之近,他才真正意识到这究竟意味着什么。它能意味着什么。

空气中弥漫着无数的可能性。每一种可能都是威尔不敢想象的,是错误的,又是如此正确的,最重要的,是完全陌生的,是他无比渴望的。

“你确定吗?”他问道。

迈克向他靠近。他身后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到威尔的脸上。他没有看着威尔的眼睛,而是看向了更低的地方。“不,”他轻声说,“我什么都不确定。我说过,我特别擅长做错误的决定。”

威尔呼出一声笑,但感觉到迈克的呼吸拂在脸上时,笑声卡在了喉咙里。

他靠得太近了。

威尔看到迈克盯着自己的嘴唇好几秒钟。迈克想要吻他。他快要无法呼吸。他知道迈克想要吻他很久了,也终于知道了自己才是迈克刚才苦苦挣扎的原因。

威尔向前倾身,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。

“等等。”迈克向后退开。

威尔盯着他。“什么?”

“抱歉。我只是……” 他仰面躺了回去。

“你——你不想要吗?”

“不,我想。我只是——” 他抓住威尔的手臂,用力一拉。他翻起身,将两人位置互换,威尔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,迈克已经俯身压到了他身上,一下子太近了。威尔仰望着他,心跳骤停。

迈克的双手捧住他的脸颊,将他侧过来,让烛光映照在威尔的脸上。他感到烛火的热意拂过自己的皮肤。迈克的目光缓慢而审慎地巡过他的脸庞。

“这次我想看着你,”迈克轻声说道。

威尔的呼吸停止了。

他一动不动,任由迈克仔细端详。仿佛他真的在看着他,看清威尔脸上的每个细节。仿佛他并不害怕自己会在他脸上看到任何表情。如果他不害怕,那么或许威尔也不必害怕。

慢慢地,威尔将手滑到迈克后颈处,他的皮肤温暖而柔软。

迈克的呼吸很浅,还有点发抖。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威尔的下颌,像昨晚那样细细地描摹着他的模样,只不过这一次,他的目光紧随于其后。

“你要这么做吗?”迈克低声问道。

威尔喘不过气来,震惊于他们之间的距离。“做什么?”

“拿走你想要的。”

他想要的。

他想要与迈克吻到窒息,与迈克的身躯紧紧相贴,直至他浑身发烫、神志恍惚、气喘吁吁。他想尽情地吻他,直到他们的吻变得理所应当。等到了早晨,他想和他聊啊聊啊聊直到他们找到可行的办法。

威尔轻揽他的脖子。迈克迎了上去。两人的嘴唇只轻轻一触,威尔的眼皮微微颤动着闭上,但随即迈克再一次退开。

他看着他,用拇指轻抚威尔的脸颊,仿佛要确认他吻的那个人真的是他。迈克缓缓俯身,轻轻吻遍威尔的脸庞:他的脸颊、鼻子、额头、下巴,还有嘴角,每一次亲吻后,都抬起头来凝视着他像是意识到:这一切,真的发生在他们之间。

直到威尔再也忍受不了。他抓住迈克衬衫的前襟,将他拉近,微微仰起头,寻找迈克的嘴唇,真正地吻他。

迈克惊讶地屏住了呼吸,但当威尔嘴唇与他的唇瓣相贴时,他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。

一瞬间仿佛天旋地转。因为他们的亲吻如此简单,如此美妙,他们早该这样做了。

迈克俯身在他上方,身体紧紧贴在一起。威尔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几乎要顶破他的胸膛。他的手指埋入迈克的卷发,将他紧紧搂在怀里。

他们的嘴唇缓缓地轻触又分开,彼此适应着,寻找一种轻柔的节奏。他们唇齿相触与呼吸轻颤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房间。

威尔想要接受这一切,想要完全沉浸于当下,他的大脑才能理解今天发生的一切。但他的心跳得太快,迈克将他的唇含在唇间,用牙齿轻轻拉扯,他的大脑已经宕机。

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太急切了。

但没关系,因为迈克也是这样。

突然,他们丢掉了所有的小心翼翼。迈克没有中断这个吻,但反手掀开了盖在他们身上的被子。他的呼吸有些颤抖,仿佛在寻找威尔,他靠得更近了,双手笨拙而急切地抓住威尔的腰。

这完全不像他之前触碰他的方式,威尔这才意识到,迈克之前是怎样克制自己的。他的触碰中流露出来的那份渴望,他的内心也在渴求着。他们的牙齿轻轻磕碰一下,把威尔逗笑了,可从迈克的喉咙里却传来了闷闷的声音,像是不愿笑出来。

令人战栗——他那股紧紧拥住他的力道,仿佛怎么靠近都不够。他把膝盖挤进威尔的双腿之间,同时歪过头,将吻加深。

没有什么话语能比这个吻更透彻了。他们压根没有任何选择。他们绝不可能对此释怀。

这是威尔一生中第一次感到被渴望。迈克的手渴望他,那双手滑过他的腹部,让他的全身为之沸腾、炽热、麻痒。 迈克的嘴唇渴望他,亲吻他的唇,令他每一粒细胞都为之颤动。

当迈克的舌头轻扫过他下唇时,他浑身一颤,嘴唇立刻张开了。

突然,一切都变得截然不同,炽热、湿润,让他为之疯狂。他们的喘息从唇边溢出。迈克的手指深深陷进威尔的腰间,威尔抓紧了他的头发。他忘记自己屏住了呼吸,直到一切都炽热难耐,太过了……

他们结束了这个吻。

“天呐!”迈克喘着气,胸口急促地起伏着。“你怎么这么有天赋?”

威尔平复着呼吸,凝视着迈克湿润发亮的嘴唇。他懒洋洋地笑了笑:“不知道……我觉得我……做什么都挺有天赋的。”

迈克忍不住发出一声喘息般的笑声。威尔的拇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。

他们凝视彼此,好像要让他们的渴望将对方的模样刻进脑海。

房间里,他们的呼吸声清晰可闻。威尔闭上眼睛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,迈克将他们的额头轻轻贴在一起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。

一分钟后,他睁开眼睛,看着迈克的样子:凌乱的黑卷发,鲜红的嘴唇,泛红的脸颊,以及眼中闪烁的光芒。威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有多幸运。

迈克与他对视。

“这就是你想要的吗?”他轻声问道,声音仍带着一丝喘息。

威尔无数次幻想着亲吻迈克。他身不由己,害怕黑暗,沉醉于对挚友的白日梦中。那场梦不过是荒唐的幻想,只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,让他远离夺心魔的侵扰。“是的。”他轻声低语,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。

迈克再次吻了他,这个吻绵长而细腻,他们的嘴唇轻轻相碰。随后,他更专注地凝视着他。这时,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神情,眼神柔和,可眉头却微微皱起。“威尔?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你——嗯。”

他停了下来,再次抬起目光看向威尔。

“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“别,你说啊。”

迈克的脸烧得通红。他盯着威尔的脸颊上的某个地方,结结巴巴地说:“嗯……我只是……这听起来真傻。不过我想说——” 他的目光又看向他的眼睛。“你……真的很好看。”

威尔的呼吸一滞。“哦。”

这一刻,迈克显得十分尴尬,随即哀嚎了一声,把脸埋进威尔的脖子里:“闭嘴。”
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威尔笑着说道。迈克轻轻吻着他脖子的皮肤。

“是啊,但我听到你心里这么想了。”

然后,威尔再也笑不出来了。因为迈克不再辄止于浅浅地触碰,他的嘴唇轻轻吮吸着威尔颈侧柔软的肌肤。他才知道自己的脖子竟如此敏感。

他的呼吸一哽,双眼颤动着闭上。他的手滑落到迈克的后脑勺,手指深深陷入他的发丝中,而迈克的嘴唇拉扯着他的皮肤,牙齿轻柔地刮过那些地方,威尔确信,这一定会留下痕迹。

一分钟后他的嘴唇离开,威尔脸庞灼热,呼吸急促。迈克缓缓用手指轻抚过威尔脖子上那片敏感刺痛的皮肤,仿佛在检查自己的作品。“你得把那个藏起来。”

他的鼻子轻轻拱了拱威尔的下巴,随后又向上移动,嘴唇几乎贴上了威尔的唇。威尔向上靠近吻向他,他当然可以。

“我们得藏的可不止这些,”他轻声说道。他仔细观察迈克的脸,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捕捉任何一丝悔意或疑虑——任何表明他觉得他们之间并不妥当、不值得付诸一切的迹象。

但迈克只是微笑着点头,又一次吻了他。

而且威尔仍然无法消化今天发生的所有事。但也许,如果他亲吻迈克再多一会,他就能接受这一切。

也许,他们能在唇齿与身躯交叠的某处找到一个属于他们的未来。他们为之付诸一切的原因,都是为了每一个不值得付出的理由。

某一刻,威尔可能会审视自己内心深处,再次被那罪恶感擒获,以及对他们自身和他们的所作所为感到耻辱。

但迈克同他一样,他在吻他,而这是威尔一生中第一次,有人与他分担这份罪恶,与他分担这份耻辱。

然而在他们的分担之下,这份罪恶,将永不复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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